卷六  民国九年诗（庚申，七十二首）

一、民国九年元旦作，叠五年元旦韵

   奔波鳄渚复年年，新岁新诗算首篇。政是持矛将盾陷，人方煮豆用萁然。壮怀事业销磨易，乱世身家苦恨便。听说故乡风景好，芙蓉花满种平田。

二、题《双美图》

   亭亭玉立斗新妆，一样身才费品量。疑是乔家双姊妹，阿谁瑜策少年郎。

难得双双姊妹花，偶从天上落天涯。频将画里真真唤，漫把湖边小小夸。

三、祝周母六十

   宝婺星辉照翠华，神君有母寿丹砂。一时子弟英才集，（太母为宁化周侯荣之母，万统领黄裳之姊。）百里闾阎颂祷奢。彩服娱亲惟恤狱，板舆就养好看花。遥知春酒跻堂日，生佛宁阳普万家。

四、续题《双美图》

   翻云覆雨人情幻，隙末凶终交义难。况复美人原善妒，合将小影尹邢看。

   为藉酒杯浇块垒，谁知孤愤郁轮囷。莫嫌薄幸扬^[1]州者，我亦江湖落魄人。

[校勘]

[1] 扬：原稿误作“杨”，径改。

五、省议会同事莆田陈爱吾（乃元）别三年矣，今夏来潮，感赋二章^[1]

   天风吹海海波横，海客随风到凤城。万劫故人穷不死，百年乡里乱初生。相逢多难茫茫涙，乍见无言暗暗惊。汝鬓有霜吾亦老，别来三载倍关情。

   窃钩者诛窃国侯，纵横大盗满神州。平民痛苦豺当道，乱世人材貉一丘。戒酒灌夫防骂座，哀时王粲怕登楼。长歌当哭知何补，难写胸中万斛愁！

[校勘]

[1] 本诗刊于：（1）《南社丛刻》，第二十二集（原版1923年12月出版），影印本第8册，第5937页，江苏广陵古籍刊印社出版发行，1996年4月第1版；（2）《南社诗集》，第一册，柳亚子辑，第178页，上海开华书局，1926年。《南社丛刻》和《南社诗集》中标题为“陈爱吾乃元别三年矣。今夏来潮，感赋二章”。

六、感事

   酒阑灯灺局翻新，扑朔迷离认不真。看破情场终是幻，施来黛色未全匀。早知邢尹交欢少，不信娥英反目频。今昨是非谁复辨，糢糊坠溷又飞茵^[1]。

   记得当年密约时，喁喁私语两情痴。倚阑细绾同心带，渡海遥寻不老芝。清白初衷天日质，飘摇多难雨风欺。只今囘首嗟中变，悔读山盟海誓辞。

   悲欢离合一时并，飞短流长背夙盟。三载食贫谁念汝，同床各梦我怜卿。早知苟合无真意，何必绝交出恶声。我久此心同古井，隔帘花影看分明。

   纷纷谣诼外间来，诟谇风声日几回。谁谓一家宜有怒，当思两小本无猜。争妍斗媚含酸意，夺宠专房酿祸胎。^[2]

[校勘]

[1] 茵：原稿误作“菌”，径改。 

[2] 本诗本首原稿到此结束，似缺尾联。

七、初夏会馆庭中菊花未谢，盆莲一枝挺然玉立。忆《人境庐集》有《莲菊桃杂插一瓶歌》，为在南洋作，开篇云：“南斗在北海西流，春非我春秋非秋。”中有云：“飙^[1]轮来往如电过，不日便可到支那。此瓶不干花不萎，不必少见多怪如橐驼。”今瓶中虽无桃花，然莲已可，同时桃花尤易会面，是岭南天气亦与南洋不远矣，使先生见之，不知又将如何狂歌也。爰吟一绝纪之

   俪白妃黄共一堆，菊花未谢早莲开。问花一语花应笑，几日飙轮海外来。

[校勘]

[1] 飙轮：飙，原稿作“{飚[焱→粦]} ”，查字书无此字，疑为“飙”之误。诗中有“飙轮”一词，据此改。

八、寄圣湖吏隐（宗人海山名翊华自号）

   西湖十载记前游，春雨秋风两泛舟（庚戌二月、八月两游西湖）。闻道繁华今昔异，不知明媚点污不？孤山笠屐魂犹恋（“指点蒙蒙烟雨里，有人笠屐上孤山”，予庚戌《春游西湖》句），天竺林泉景待搜。吏隐湖边闲岁月，定多佳句豁人眸。

九、海山惠赠《张亨甫诗钞》、章氏《新方言》，诗以奉谢

   才读红桥送别图（丁巳在省议会，范君秋帆（毓桂）出图征诗，图为道光庚寅叶旬卿（修昌）绘赠亨甫先生者，先生之孙心葵转赠秋帆，大父宜庵公题咏甚多），又看诗卷寄西湖。千秋寿世春天下，生共莲花愧煞吾。（世传六月廿四为荷花生日。集中有《莲花生日诗》，其三云：“我亦生当廿四辰，几生修到此花身。千秋可寿人间世，六月能为天下春。”是先生与予同日生矣，读之增愧。右《张亨甫诗》）

   方言屈曲更钩辀，搜集偏传岭外州。我辈闽人不闽语，中原古韵服先畴。（右章氏《新方言》）

十、大寿歌示履堂，古端阳前二日作

   昨夜履堂才述外家大寿多，今日海山寄我半园大寿歌。桐照林氏五代有五老，年逾八十九十须眉皤。可惜半园之歌仅仅称男寿，未知副笄六珈偕老否？吾里廖氏五代年皆八九十，夫妇齐眉更难得。履堂外祖陞发翁，朱履鹤杖街头逢。曾为先子写遗像，种梅锄月携奚童。澹墨传神不着色，见者惊呼疑真容。古来高年山川灵气锺，况复五代夫妇寿考如乔松。即今履堂母寿亦八十，虎生虎子龙生龙。中人重血统，西人重遗传。同符而共贯，不外一先天。履堂为我倾耳一听之，我今高歌一篇大寿诗。待汝母寿百岁期颐时，我且歌咏人瑞摛鸿辞。

十一、旅馆端阳

   满城风物好，晴日过端阳（谚云：“无个天晴五月节”）。市店关门早，人家馈粽忙。鼓声喧竞渡，酒戒累愁肠。岭海炎威早，山居倍忆乡。

十二、即事^[1]

   止水微风漾淡波，轻尘明镜费重磨。明珠一串丝千缕，惹起人间幽恨多。

   呢喃燕子语依依，故向梁间上下^[2]飞。王谢繁华今已换，多情错认旧乌衣。

[校勘]

[1] 本诗刊于：（1）《南社丛刻》，第二十二集（原版1923年12月出版），影印本第8册，第5937页，江苏广陵古籍刊印社出版发行，1996年4月第1版；（2）《南社诗集》，第一册，柳亚子辑，第177-178页，上海开华书局，1926年。

[2] 上下：《南社丛刻》和《南社诗集》均作“下上”。

十三、雨夜

   连朝火伞苦高张，大地曾无洞可藏。一雨晚来床簟冷，人间易换是炎凉。

十四、寓讽

   万唤千呼总不譍，侯门似海隔层层。萧郎久把闲情断，偏又钩人一纸腾。

十五、和爱吾端阳有感原韵

   鮀江鳄渚共端阳，读罢新诗愤欲狂。求艾三年仍病骨，悬蒲万户动愁肠。海天怅望情弥苦，酒店酣歌句自香。怕听家山风鹤警，哀鸿一例故园荒。

十六、解闷

   年荒忧米贵，臣朔饥欲死。我欲学避谷，相从赤松子。

   万方正多难，举足触罗网。我欲学御风，冷然自来往。

   杼柚已告空，诛求无厌足。我欲学点金，黄白满山谷。

   兵骄将帅横，官贪胥吏恶。我欲学剑仙，一呼百胆落。

   南北本一家，阋墻亦何苦？我欲学常棣，曰外御其侮。

   弱国无外交，强权废公理。我欲学大同，道行而谋闭。

   眉睫且不保，何暇忧千岁？千岁黄河清，焕然新社会。

   一身未可知，遑为他人谋。人谋亦已臧，吾乐又何求？

十七、不寐一首

   平生只为多情误，辗转缠绵念美人。美人娟娟一水隔，欲往从之迷要津。

十八、雨夜感赋

   潮州地势低于水，雨后城中水满街。闻道韩江新涨甚，城门昼闭水难排。

   客愁无柰倍思乡，烟正收成稻未黄。农事恰宜晴日晒，违和天气恼人肠。

十九、北斗篇和顽公

    煌煌北斗，俗呼七姑。野语荒唐，羗无故实。云是姊妹，不愿分离；死后精灵，凝为星宿。深闺迷信，妄想登天。密缔邻娃，以绳连系。赴水毕命，谓即成仙。繄昔民智，闭塞可嗤，亦可悯已。近日顽公有北斗之咏，戏拈此广之，莫嫌杜撰，聊当里吟。

   维天有北斗，人呼七姑星。谓是姊妹精，化作光荧荧。人既姑妄言，我亦姑妄听。谁家痴女郎，玉貌何亭亭？生小深闺里，幽闭如拘囹。绣馀春睡倦，妙想辟天扄。东邻女绰约，西邻女婷娉。思脱苦海苦，欲饵灵芝灵。织成回文锦，结就五采綎。招邀好妆束，相约赴南溟。数与北斗合，一一俱妙龄。位与北斗争，永永照林垧。携手上天去，空中驾云軿。光辉烛海寓，爝火嗤流萤。胶漆一何固，如影斯随形。又如人七孔，缺一呼吸停。岂无谣与诼，掩耳不肯聆。岂无疑与阻，坚决如斩钉。誓愿同生死，陶然醉仙醽。海枯石不烂，鬼神鉴幽冥。中道忽变易，初志相迳庭。私图近北斗，系铃还解铃。如蚘自囓血，如蚁群赴腥。金闺遂星散，整数成奇零。搆祸等吕戚，避面同尹邢。牛女会有期，参商永相刑。彼此交诟谇，狂吠卢令令。喧嚣聒人耳，聪听偏生矃。是非各逞臆，孰辨渭与泾？旧交甘如醴，反眼莫垂青。千载空遗臭，百代宁留馨。北斗睨之笑，蚩蚩梦未醒。人天远相隔，宁止千重屏？汝身凡骨相，妄想登天廷。抟沙究何补，甈{丕瓦}^[1]空有型。蚍蜉撼大树，巨钟撞寸莛。嗟哉痴女郎，知识同挈瓶。生性易反覆，漂流无根萍。当初轻迷信，结想固不经。金兰既契合，急难歌原鴒。纵施反间金，如建高屋瓴。指天以为誓，刻刻应心铭。胡为垂天云，自甘折其翎。凶终而隙末，畴昔空丁宁。早知有今日，奚用假惺惺。转念世间事，一例如优伶。同室日操戈，震撼惊雷霆。异类相结纳，蜾蠃负螟蛉。天地久闭塞，神州嗟晦暝。良医苦无术，徒费参与苓。仰首视北斗，阑干入疏棂。颓然且高卧，两目合瞑瞑。

[校勘]

[1] {丕瓦} ：似无此字，疑当为“坏”。

二十、大水自茶江赴潮舟中作

   不解江波涨几篙，扁舟渺渺越洪涛。篷船阁浅平田里，昨夜方知涨更高。（舟过滩头，有船阁浅田中，知水退已四五尺矣。）

   舟行弯曲竹林斜，山上儿童语大哗：瓦屋莫将篙打破，此间水底有人家。（至三河不能渡，绕山麓泊旧寨，居人避水山上，童语云然。）

   梅江东下合南流，横渡三河巨浪浮。驶向城头女墻泊，奔涛汹涌二棚楼。

   九龙洄洑大江西，舟卷旋涡压浪低。险逐九龙下（依俗读平）海去，舟人无赖太昏迷。

   板浮水面安家事，篷搭山头结屋居。早稻未收田尽没，灾民终未免其鱼。

二十一、莲花生日诗，用张亨甫先生韵

   镜里香浮六月天，一尊浊酒祝花前。欢腾士女刚初度，阅到荣枯又一年。出水人惊非俗艳，买邻我愧少闲钱。亭亭快睹凌波影，不染淤泥色欲然。

   拟辟方塘万柄稠，纳凉天气我来游。年年花事催人老，混迹丝条逐水流。太白前身原小谪，灵均濡足恰初秋。遁园曾记开吟榭，为让花枝出一头。

   漫说崧生岳降辰，我生未必不花身。阴阳鼓铸循环理，动植轮回亿万春。世界花花容易变，人间我我恐非真。几生修到张亨甫，此老甘为入幕宾。

二十二、和郑奏奇（蔚勲）《七夕不寐感赋》韵

   谈心良伴太寥寥，别后秋风一水迢。何似天边牛女好，今宵高会渡星桥。

   天上昏昏梦未醒，人间扰扰拜中庭。输君客路饶家乐，抱出衾裯两小星。

   未能洗甲挽天河，蛮触年年战里过。乞巧何如还守拙，世情苍狗白云多。

   刻得花瓜又几枝，童年如昨老偏催。也思驾鹤缑山去，独自吹笙月下来。

二十三、蔚堂纳妾，诗以调之

   我自浇愁日饮醇，君偏不饮挟佳人。好将侠骨销磨去，莫向人间触逆鳞。

   三五盈盈待字年，凤城花好月初圆。只愁未解喁喁语，一阕新词相府莲。

   我见犹怜况老奴（借用梁山舟调陶篁村句），未知能免妒心无。西河獭祭流传处，只为当年宠曼殊。

   蒹葭倚玉笑訄訄，镜里夫容有二毛。我是刘桢平视惯，他年还愿见枚皋。

二十四、前诗寄去，和韵颁来，引玉抛砖，不嫌唐突。爰叠前韵，以博一粲

   醉饮周郎两载醇，新诗酬和遇前人。应知搦管挥毫乐，比翼鹣鹣比目鳞。

   及时行乐趁中年，倚翠偎红好梦圆。忆否家山穿望眼，有人妒煞^[1]并头莲。

   供养天仙愿作奴，双修福慧诵南无。凭君占取温柔乐，鬓角裙边气味殊。

   荒唐莫怪戏言訄，曾记诗笺诵二毛。好色风人原不讳，知音难得九方皋。

[校勘]

[1] 煞：原稿误作“然”，径改。

二十五、前诗甫成，警报杂至，风声鹤唳，旅邸频闻。再叠前韵甫半，而蔚堂和韵又至，并邀过饮，遂足成奉呈

   闲情莫管孰疵醇，独羡君添问字人。我亦天涯同客路，偏从沸釜作潜鳞。

   太息蜗争蛇斗年，金瓯谁缺更谁圆。旁人未解侬心苦，江上声声唱采莲。

   入主何尝便出奴，金闺听到炮声无（此正浙军围城时也）。一尊浊酒邀相饮，如此河山景不殊。

   诗筒叠寄笑声訄，莫学东坡酒饭毛。狂饮不妨今夜醉，明朝携手上东皋。

二十六、夜饮健庐，大醉而归。三叠前韵呈蔚堂

   花气芬芳酒气醇（歌妓秀莲姊妹避兵寓此），闭门畅饮更何人。盘中新剥鸡头肉，不用添烹一尺鳞（以予后至，更烹鱼为馔）。

   昏昏长夜酒为年，醉里蟾光几度圆。唱到名花倾国调，百篇一斗愧青莲。

   依然故态一狂奴，使酒当筵骂座无。我醉欲眠归去也，黑酣香味果然殊。

   醒来巷语半訄訄，钩已生须卵有毛。那管许多闲得失，剧场新演战成皋。

二十七、蔚堂姬人娟素女士和韵见寄，以简斋^[1]老人相况，自居随园弟子之列，某何人斯，能不愧死？四叠前韵奉谢，并呈蔚堂

   娇小玲珑禀性醇，知书雅合侍诗人。瑶笺一幅殷勤寄，珍重呼童剖锦鳞。

   妙绝才华更妙年，漫云隔世证团圆。朝云曾侍东坡去，研墨濡豪砚捧莲。

   谁爱才如颖士奴，平生也颇解之无。腼颜我愧仓山老，慧眼君真与世殊。

   师友闺中漫戏訄，传神颊上善添毛。说文解字原容易，何事他求记诺皋。

[校勘]

[1] 斋：原稿误作“齐”，径改。

二十八、落叶

   嫩寒天气晓霜风，落叶吹来片片红。收拾欢场原易散，扫除绮梦本来空。任教堕溷飞茵去，莫诩题诗着句工。今日洞庭波正阔，苦思煨芋故山中。

   回首春风三月时，葱葱绿绿尽繁枝。无端小院浓阴忆，别有空江落木悲。参到枯禅成解脱，感同覉旅怅流离。天涯我久嗟飘泊，相对无言有所思。

二十九、蔚堂将归汀州，五叠前韵赠别

   谈心累月味醇醇，唱到骊歌愁杀人。归去城南小盘谷，梅花片片叠鱼鳞。

   裘葛新更又一年，家人小别话团圆。入门添得司香伴，膜拜双双大士莲。

   诗囊收拾付奚奴，江上联吟忆我无。载得美人容与去，今年应比去年殊。

偶然检韵戏拈訄（此韵为平水韵本所无，广韵有之），酬和纷纷落座毛。借得他山好攻错，狂吟喜赋鹤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