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武赘谭 (六) 闲夫 上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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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武赘谭 (六)

七十二、

所城有紫阳祠,在通济桥头,其山高旷,东峙为古塔,西蟠为新梁,环山之麓为安流,面城关山,原为朱晦翁祠。倡之者守备黄镇怀远,进士,为人沈毅果断,莅任在嘉靖三十四年。落成致祭有并蒂芙蓉及灵芝之瑞,人以为兴文之兆。其后圮废。万历十五年,王廷[1]臣江都,进士,任守备。就旧址重建紫阳祠,捐俸千金为倡,诸生量力佐之。祠成,庭外为垣墙,植桃李桂柏其中。明年廷臣以擢行,所人为建专祠。继其任者张守贵,福州右卫人。其父勋以备倭功守备汀漳,在黄镇后,廉静有远猷。广寇发,独当一面,保[2]释民安。及归,行李萧然。守贵复来任守备,受代日则曰:“夫子产于闽,吾闽人也,宜加惠闽士。幸王将军留有之役以俟我。”乃集诸生营后栋,一切规制悉如前楹,移神座于中,前楹则以处诸生,正栋则以肃瞻拜,取入堂入室之意。庶吉王应钟为之记。所人以守贵父子守备兹土,为立世泽碑。黄、王、张三人皆以武职而关心文化,与俗吏异矣!廷臣能诗,旧志《题咏》[3],旧有《盈科桥》(七律)云:“万顷陂塘傍竹轩,平添一水护重门。旋看泼泼鱼初放,想见丝丝藻欲繁。明月荡波留玉魄,白云摇影动风旛。凭栏最喜尘襟涤,笑向渠头一问津。”又《五律》四首云:“海国春初到,樵亭雨亦登。湖光浓不扫,岚霭湿如蒸。客舍悲王粲,仙舟[4]羡李膺。延津何处是?双剑气凌凌。”“灵孕湖山秀,阴晴总斗奇。露凝金柳重,雨润碧苔滋。对酒花飞急,凭阑鸟度迟。相看无限意,握手话鸱夷。”“戎幕乘清暇,名园忆辟疆。情牵烟水阔,梦绕薜[5]萝长。客里分官俸,山中寄鹤粮。何时重载酒,烂醉菊花觞[6]”“山脉控回龙,探珠气转雄。岚光迷远岫,云色净高松。短屐扶残雨,峨冠侧晚风。归途明望眼,火树一江红。”按,盈科桥在县南十五里,为通杭趋粤孔道。据上杭志:清咸丰十年十月,太平军陷县城。游击许忠标自漳州带勇一千名至上杭,与上杭游击吉勒图堪进勦,抵盈科桥与敌遇,力战不利,退守高梧。是其地险要,廷臣一再题咏,或由巡防来此也。

[校勘]

[1] 廷原稿“迁”,《武平县·卷之六  官师志·武统·明·守备》(康熙版)

[2] 保《武平县志·卷之七  官师表·官师·明·张勋》(康熙版)作“俘”。

[3] 旧志《题咏》指《武平县志·卷之十  艺文志·题咏》(康熙版)。

[4] 舟《武平县志·卷之十  艺文志·题咏·盈科桥(五律)》(康熙版)作“丹”,误。

[5] 薜《武平县志·卷之十  艺文志·题咏·盈科桥(五律)》(康熙版)作“薛”,误。

[6] 觞《武平县志·卷之十  艺文志·题咏·盈科桥(五律)》(康熙版)作“傍”。

七十三、

旧志《官师志》后,有《督师》载宋张浚,明熊文灿、王守仁、龚辉[1]、曾樱五人。张浚、熊文灿并注,有传载《官师表》。此皆可不载者也。张浚遣官筑土城,龚辉任虔抚,檄漳南道剿悬绳峰寇,足迹均未至武。王守仁任虔抚,征漳寇,驻上杭。旧志载《前剿寇班师》[2]诗云:“吹角峰头晓散军,春回万马下氤氲。前旌已带洗兵雨,飞鸟犹惊卷阵云。南亩稍欣农事动,东山休作凯歌闻。正思锋镝堪挥泪,一战功成何[3]足云。”按此诗杭志为《上杭喜雨》之第三首,当时寇刘隆孜等复炽,公遣老人刘本义驰往晓谕,许其自新。隆孜等感悔乞命,党悉解。疑王公未尝用兵,时雨堂碑所谓“四月戊午班师”者,乃征漳寇之师。故龚用卿撰《袭抚平寇记》有“王公招抚示恩,实事羁縻”之语。是此诗不当载之武志矣。又《平明社亭诗》云:“四十年来欲解簪,萦人王事日相寻。伏波欲兆南征梦,梁父空期归去吟。深耻有年劳甲马,每惭无德沛甘霖。武平未必遵吾化,也识寻盟契此心。”熊文灿任巡抚,崇祯四年,剿锺凌秀,驻上杭。六年,筑前城成,偕巡道顾元镜诣勘。据上杭李鲁《筑城碑》,祠中丞于员子山,为今蕉岭县地。曾樱任漳南道,崇祯元年督师剿寇,南均庆寺前为建平寇台,足迹虽尝至武,然王、熊二公皆督师重臣,非一邑《官师志》所得专。漳南道职在兵巡,剿寇为其专责,无特载曾公之例。今皆删去,详其事于“大事志”,又明代首列熊文灿,先后亦倒置。

[校勘]

[1] 龚辉《武平县志·卷之六  官师志·武统·督师》(康熙版)作“龚辉闻”。

[2] 《前剿寇班师》—见《武平县志·卷之十  艺文志·题咏·前剿寇班师纪事》(康熙版)。

[3] 何《武平县志·卷之十  艺文志·题咏·前剿寇班师纪事》(康熙版)作“未”。

七十四、

旧志载祭酒龚用卿《平寇碑》[1]云:“武平县[2]悬绳峰,菁莽蒙密,地势陡[3]绝,古今所称天险,为奸宄窟穴。巨寇刘海辈父子兄弟久据其中,肆行剽掠。前此,都御史周公南、王公守仁相继开督南赣,议先进征[4]。然以险固,不易[5]窥其蹊径。惟[6]招抚示恩,实事羁縻耳。比年以来,放兵四出[7],戕官杀民、攻城劫库,流毒三省。嘉靖戊午,知县施{|刘心|}为群下所罔,名为捕盗,而实纵之,势弥猖獗。巡抚龚公辉,开镇未数月,闻之奋然曰:‘是大盗之雄也,不急去,将为民害。譬恶草不除,则嘉种安植?吾将芟除蕴崇之’。密授汀州知事闻人恭趋上杭,檄署漳南道[8]分巡佥事项公乔相机分布:督率武平千户贾瑞领左哨[9]由香花凹取道;典史常希仁领右哨由露芒取道;通判林以亨统马步奇兵,由张天迳取道。三路齐进,以捣其穴。又檄广之岭东督兵自程乡按伏,以备声援;檄江之岭北督兵自会昌由间道出敌后,夺险以防奔逸。下令:禁剽掠,戢士卒,齐心力,以擒获为上功,斩级次之,被伤视斩级,死事视擒获,逗留退缩视司马法,三令而三申之。士卒咸奋勇,无不以一当百。未浃旬,执俘踵至,屡以捷闻,渠魁尽获,巢穴荡然。数十年这[10]疮痍一旦除去,民[11]自是帖席矣。乃振旅凯饮,至班[12]赏而归之农。是役也,未尝遗一镞、折一士,而民若不知有兵。维时[13]巡按御史金公城饰[14]纪矢谟,协恭绥猷者,若左方伯屠公大山,右方伯张公鏊,大参汪公大受、王公积,少参吴公源,宪副张公谦、柯公乔、周公统、秦公鏊,佥事杨公大章,都阃田公耕。其先后服虔有劳于戎事者,如汀州知府汪君俅、汀漳守备顾君邦重,皆有赞襄之绩焉。昔蛮荆之寇,宣王命方叔征之。诗人歌曰:‘方叔元老,克壮其猷。’盖美其长佐周家中兴之盛也。我皇上治法尧舜,德迈周宣,以永亿万年之业,保治之隆,于斯为盛。然非诸君子同心同德,调度得宜,安能克平大憝于旬日[15]之间哉!成功之速,是可歌也!”按旧志《萑苻》不载此事,文称:“嘉靖戊午知县施{|刘心|}”云云。查戊午为嘉靖三十六年,施之后为杨灿、陈恪、徐甫宰。徐于三十六年,既马灵精入屋祷城隍之事,本年又请赈卹水灾、修建坛庙之事。四十年有招抚上杭李占春之事。施任知县必非戊午,或戊午用兵而溯其前事欤?然甫宰有干济才,断无在县用兵而不参预之理。疑此文多有铺张,如云“不遗一镞,不折一士,民若不知有兵祸,”岂有如此巨寇,如此险阻,未浃旬而渠魁尽获,剿穴荡然,谁其信之?非前之张大其辞,即后之夸大其功。且文称“都御史周公南、王公守仁”皆议进征,以地险不果。据《天下郡国利病书》:“正德七年,南用兵福建,兵自武平入攻,破巢穴八”,其一曰“悬绳峰”,未尝因地险不果剿也。”旧志《人物表·锺鸿》[16]“正德间,悬绳峰[17]寇发,三省协攻,”即周公用兵之事。惟此等寇乱,旋灭旋荫,故正德十二年有寇复炽,劳王公招抚之举。大抵文人笔墨好为扬抑,而不知其与事实相抵触也。

顾炎武《天下郡国利病书》“福建二”、“广东七”俱载:正德七年正月,提督都御史周南集各道兵夹攻大帽山诸巢。贼平之时,江闽广三省交界山谷贼首张番坛、李四仔、锺聪、刘镛、黄隆等聚徒数千,流劫乡村,攻陷建宁、宁化、石城、万安诸县,支解平民,捉擒官吏,僭号称王。福建镇巡等官请征之。于是,以都御史周南巡抚四省诸郡。南至,密调集兵粮。尅期于正月甲子,江西兵从安远县入攻,破巢穴八:曰丹竹楼,曰淡地,曰双桥,曰黄竹湖,曰顶山,曰寒地,曰甑背。擒斩贼首何积钦、罗德清、黄璠并其徒一千五百一十三名。广东兵从程乡入攻,破巢穴九:曰大帽,曰大嶂,曰瓮渎,曰五子石,曰十二排,曰大香炉嶂,曰鸬鹚角,曰军山笔,曰员子。擒斩贼首李四仔、张番坛、刘镛、张玉瓒、黄汤保并其徒二千一百七十九名。福建兵从武平入攻,破巢穴八:曰前,曰上赤,曰中赤,曰下赤,曰悬绳峰,曰挂坑嶂,曰黄沙,曰大刘畲。擒斩贼首谢得珠等二千四百一十九名。计擒斩贼首从七千有奇,俘获贼属千八百有奇,夺回良善一百四十有奇,贼仗三千一百有奇。捷闻,颁赏有差。按是时,平远、镇平皆未设县,故江闽广之交大盗据为巢穴。后五十年,始以程乡县豪居都之林子营,益以兴宁县地,置平远县。又七十年,割平远县之石窟都置镇平县。旧志《萑苻》载:李四仔[18]之乱,前贼首陈裕应之,分[19]二十营寨,大肆猖獗。”杭志《赖思智传》尚有挂坑贼首吴显、曾惟茂等。上杭知县汪应奎撰《武略将军祠记》:“环闽广之界,悉为巢穴。六年,汀州推官莫仲铭、指挥杨泽均被执。七年。南命三省官军驻杭,四面把截,副使姚模、杨璋、郑毅,佥事邹贤皆至。檄思智为前锋,拔东山寨、挂坑峰、悬绳峰,归官之被执者。”当日用兵之盛,为古所未有。不得以其旋灭旋起,谓前之惮险阻而未征剿也。

[校勘]

[1] 《平寇碑》似为《寇碑亭》,参见《武平县志·卷之三·建置志·祠庙·寇碑亭》(康熙版)以后简称《武平县志

[2] 县《武平县志》作“有”。

[3] 陡《武平县志》作“斗”,古同“陡”,突然。

[4] 议先进征《武平县志》作“议行征进”。

[5] 易《武平县志》作“去”,似为“易”之误。

[6] 惟《武平县志》作“虽”。

[7] 出《武平县志》作“路”。

[8] 漳南道《武平县志》作“漳南”。

[9] 哨《武平县志》作“嘨”,似为“哨”之误。

[10] 这《武平县志》作“之”。

[11] 民《武平县志》作“三省民”。

[12] 班当为“颁”字。

[13] :原稿似误作难时”,《武平县志》作“兵”,据此改

[14] 饰:原稿似误作”,《武平县志》作“饰” ,据此改

[15] 日《武平县志》作“月”。

[16] 《人物表·锺鸿》指《武平县志·卷之九·人物表·明·锺鸿》(康熙版)。

[17] 悬绳峰《武平县志·卷之九·人物表·明·锺鸿》(康熙版)作“悬绳”,似缺“峰”字。

[18] 李四仔《武平县志·卷之九·萑苻志·明》(康熙版)作“李四子”。

[19] 分《武平县志·卷之九·萑苻志·明》(康熙版)作“遂分”。

七十五、

旧志《官师表》,清顺治九年杨宗昌,至康熙三十三年王骏,共列十人。今志编《名宦传》,于咸、同间死事诸人外,列把总赵一雄、知县黄郑锦、唐志燮、朱云从、朱映清五人,皆耳目接近。谢、林两协纂能言其政绩。惟唐志燮两莅邑,其再至也,政声已不如前。兹特略之,以示善善从长之意。若乾隆初许廷鑅、嘉庆初许元淮、嘉庆末邓传安颇有建白,未得其详。传安后任台湾知府。今皆不能为之立传,杞宋无征,良可惜也!至张运兰任福建按察使,列之邑《名宦传》,则以死事在邑与统兵至邑异耳。

改革初,知县恩枫,满人,政声狼狈。迭经谘议局议员熊秉廉纠举,省已改委他员,延不到任。十月朔,革命军入城,恩枫逃匿灵洞山寺。数日,寺畏祸,促之去。转匿灵通寨下。时革命军悬赏千元,村民锺得禄入报。初六日,国民军执之南郊外枪决。其妻闻之,服毒死。人心为之大快。

七十六、

旧志《方外》载:晋葛仙公(即葛洪)、宋定光大师、何仙姑。明王破脑[1](即杭志之王破头僧了证),邑人,姓锺氏。生不茹荤,年十九拜禅果寺僧道松为师。后游诸方,遇崇首座,机缘[2]相契,遂得道。结茅灵洞,送客出洞,归谓侍者曰:“吾缘尽矣,紧揫[3]草鞋为别。”侍者请颂偈[4],曰:“咄哉,呆子!吾平日且倦[5],何况行乎?”坚请,乃草大字云:“来时本无,去亦非有,珍重诸人,月明清昼。”掷笔趺坐而逝。三[6]日茶毗,五色舍利,粲迸如雨。塔在灵洞院。

[校勘]

[1] 明王破脑依后文及参考《武平县志·卷之九·方外志·仙释·明·僧了证》(康熙版),当为“明王破脑,僧了证”。

[2] 缘《武平县志·卷之九·方外志·仙释·明·僧了证》(康熙版)作“绿”,为“缘”之误。

[3] 紧揫《武平县志·卷之九·方外志·仙释·明·僧了证》(康熙版)作“当紧锹”,疑“锹”为“揫”之误。

[4] 偈《武平县志·卷之九·方外志·仙释·明·僧了证》(康熙版)作“証”,疑“証”为“偈”之误。

[5] “吾平日”二句《武平县志·卷之九·方外志·仙释》(康熙版)作“吾平居且倦为,况行乎”。

[6] 三《武平县志·卷之九·方外志·仙释》(康熙版)作“二”。

七十七、

武人迷信,迎神建醮无虚日。梁野山定光佛像有三。太平山天后像无日在庙,迎神者必预订期,到一处极少须送庙祝三十元。往往送神未至山,半路已为他村迎去。香火之盛,无逾此者。二十九年,余至武,值害虫伤稼之后,迎神往来箫鼓不辍。余醉后散步大斗山,有诗[1]云:“大斗山村力穑民,五十三户少寒贫。千金为建平安醮,食罢禾虫更赛神。”“箫鼓村村报赛忙,上迎下接山乡。禾虫一起农民苦,只饱神前庙祝囊。”闻大斗山仅五十三户,醮费千五百金云。

[校勘]

[1] 诗参见《念庐诗稿·南武集·十、醉后散步大斗山》。

七十八、

古山寺,志载:“明洪武间,主簿虞仲彝建[1]。名古木堂。”疑本摘李忠定公《读书堂》诗“南木古佛同居”之意而名,不知何时改为古山寺。余《游古山寺》[2]诗云:“山林嫌寂市嫌嚣,山寺离城四里遥。一水北来虹影落,门前正对马鞍桥。”“登陟无须换屐忙,人嫌此寺[3]欠深藏。谁知吏隐非禅悦,五百年前古木堂。”“寻碑野寺不辞艰,灵洞山回访古山。两袖清风如[4]昨日,前人信此[5]后人悭。”“山右何人埋骨处,不僧不俗惹人嗤。颇闻道行清修谨,应是[6]沙门好怪奇。”闻主持人某,家尚殷裕,摆除尘俗,一志清修,人无闲言云。

[校勘]

[1] “主簿”句《武平县志·卷之三·建置志·祠庙·古山寺》(康熙版)作“县簿虞仲彝创”。

[2] 《游古山寺》参见《念庐诗稿·南武集·游古山寺》以后简称《念庐诗稿

[3] 此寺《念庐诗稿》作“浅露”。

[4] 如《念庐诗稿》作“犹”。

[5] 此《念庐诗稿》作“比”。

[6] 应是《念庐诗稿》作“为笑”。

七十九、

纪元前七年,余至武平县署时,知县陈肃纲,字冠三,浙人勾山先生兆仑七代孙,以峰市县丞代理。衙署破漏不堪,仪门尤甚,有倒坍之虞。陈侯言急需修葺,而五日京兆未遑也。再至,则已夷为运动场矣。借锺氏会正祠为县政府。今志旧署仍入《城市》志,而不列古迹者,以改建尚有待也。余《过县废署》[1]诗云:“卅六年前此地来,闲云孤鹤暂徘徊。旧游历历惊残梦,浩劫重重賸烬灰。雨夜篝灯经校艺,端阳蒲酒记衔杯。剧场罢后弦歌改,端仗重新[2]建设才。

[校勘]

[1] 《过县废署》参见《念庐诗稿·南武集·过县废署》。

[2] 端仗重新《念庐诗稿·南武集·过县废署》作“仗有从新”。

八十、

春雨连绵,米价日贵,途多伏莽,人若搜牢。闻者惊心,行者裹足。于是有《春感》[1]之作。诗云:“连绵阴雨怯春寒,四顾愁云懒依[2]阑。混沌几疑天梦梦,错[3]沈无奈夜漫漫。花枝零落含英少,鸟羽淋漓展翮难。蓑笠一身农冻死,(三月冻死作田侪[4],俗谚。)方忧饿殍力先殚[5]”“东风蹂躏未罢休,老至伤春更甚秋。聚铁人方成大错,点金谁与补全瓯?茅龙刍狗须臾变,丛雀渊鱼俯仰[6]愁。澎湃[7]万方同一慨,陆沉真见海横流。”“米贵如珠悯众生,秧针初茁望秋成。荒年六月偏逢闰,淫雨三春不放晴。啄去无鹦鹉粒[8],啼来唯有鹧鸪声。断炊何止延津路,(友人接学生书,南平月已二次缺米三日。)为数青黄屈[9]指惊。”“昨宵近接故人书(诗隐庐主人自梅口来书[10],万斛离忧吐复茹。救国有怀空垒块,归田无地乐[11]耕锄。酒因禁酿酲奚解,臿纵相携计亦疏。只合随缘坡老好,不须洄溯我生初。”“开门尽日对西山,灵洞仙踪不可攀。白鹤峰高云缥缈,化龙溪小水潺湲。千年故治犹唐镇,万里长征念汉关。盾鼻尚堪磨墨汁,濡豪待纪凯歌还。”时武邑事变正于酝酿中,劫夺频闻。林协纂以难、声二韵含蓄得体云。

[校勘]

[1] 《春感》参见《念庐诗稿·南武集·春感》。

[2] 依《念庐诗稿·南武集·春感》作“倚”。

[3] 错《念庐诗稿·南武集·春感》作“昏”。

[4] “三月”二句《念庐诗稿·南武集·春感》作“俗谚有‘三月冻死作田俦’之语”,疑“俦”为“侪”之误。

[5] 殚《念庐诗稿·南武集·春感》作“弹”,疑“弹”为“殚”之误。

[6] 俯仰《念庐诗稿·南武集·春感》作“蓦地”。

[7] 澎湃《念庐诗稿·南武集·春感》作“汹涌”。

[8] “啄去”句《念庐诗稿·南武集·春感》作“啄去无如鹦鹉粟”。

[9] 屈《念庐诗稿·南武集·春感》作“届”,疑“届”为“屈”之误。

[10] “诗隐庐”句《念庐诗稿·南武集·春感》作“时隐庐主人自梅口镇有书来”。

[11] 乐《念庐诗稿·南武集·春感》作“可”。

八十一、

武志协纂原定三人,刘作华以事寓梅口,不能来。前诗寄去,得复云:月之念六,接读大作《春感》五首,忧时伤乱,慷慨悲歌。二三两首,尤见匠心,堪称诗文。仆羇愁靡,既警报频闻,值福州之寇陷,适新诗之邮传,哀感于中,情不自禁,吮毫濡笔,率和五章,非敢云诗,聊以寄意。“连江炮火破春寒,蓦地三山景色阑。劫掠愁闻灾浩荡,焚烧忍覩毒弥漫。五更杜宇啼冤急,四野哀鸿觅食难。报导中央劳赈恤,车薪杯水叹财殚。(中央自拨款五万,续拨十万饬放赈。)”“闽中兵燹苦无休,谁道阳和又变秋。内溃有虫生朽木,外攘乏术固金瓯。民间元气垂垂尽,枝上残花片片愁。失节岂甘宁饿死,投江不断作清流。(福州万寿桥无食自杀者众。《陈嘉庚视察书》据警察局备册,载其数。)”“国亡家破可怜生,野老江头哭不成。旗鼓山高空色相,农工计短失阴晴。日晞乌石峰无影,潮怨长门水有声。试向剑光亭上望,胡尘遍地一城惊。”“开缄诗当一封书,遥忆采薇美可茹。作客流光人易老,伤心非种力难锄。谁怜放逐行吟苦,自觉筹防设计疏。忧患原因多识字,不如混沌学生初。”“如梦如烟忆冶山,花神古庙共跻攀。(二年事。)人间今日成何世?塔下罗星未闭关。十里城台人冷落,三春风雨意阑姗。内忧外患谁宽慰,幸有鳞鸿一往还。

八十二、

杭城事变甫一月,而武平事变随之而起。杭城尚未流血,武邑则财政科长、经征处、警察局死者二十人,十九皆福州人。经征处被焚,县长杨澍桐夫妇、银行夫妇均被捉去。银行人及妇女行数里放回,唯县长被劫持上山。历十日乃送返。事前即有“杀尽福州子”之谣传。时保安谭团长驻十方,边区梁指挥驻粤蕉岭。据杨县长回后对人言,事前早有所闻,请之谭团长,无兵可拨,仅有驻县三十名。躬至蕉岭请兵,既允,不能如期而至。事既发生之翌日,谭团长至县演说,有“武平全城皆匪”之语,亦可笑矣!余前韵,作《杂感》[1]五首,答诗隐庐和章,其三、四两首,则感近事也。“海誓山盟总易[2]寒,痴人说梦兴应[3]阑。无情簸[4]荡风波恶,有翼飞腾道路漫。旗鼓相当夸守易,膏肓[5]已入觉医难。闲愁莫赋长门怨,恩断哀号力既[6]殚。”“吮髓抽筋死不休,几人皮里阳秋。新鲜鱼肉惊登俎,劳苦豚蹄枉祝瓯。自觉蛮夷夸大长,居然天子号无愁。当年豪气今何似?休对闺中泪暗流。”“愁城环困百忧生,依样葫芦又画成[7]。破户未明风逆顺,穿帘争论月阴晴。覆蕉野鹿犹酣梦,舞剑荒鸡有恶声。失却园丁红满地,落花无主忒心惊。”“本事诗难振笔书,刚柔奚吐复奚茹。不惊高密疑通贼,非种未虚误力锄。触虿动蜂忘螫[8]毒,将媒托鸩竟防疏。那堪风雨漂摇日,又见门庭话谇初[9]”“不堪重话冶池山,零落花神渺[10]莫攀。卅载风流人老大,百年世事泪潺湲。铜驼暗泣悲埋棘,铁柱[11]潜亡讶抱关。霜匣光芒今已掩,龙吟安得剑飞还。”余又有《立夏前二日作》[12]“狼藉残红满地飞[13],闺中流泪送春归。扫花成冢无人吊,一霎繁华事已[14]非。”盖亦本事诗,是日实五月四日也。

[校勘]

[1] 《杂感》参见《念庐诗稿·卷二十三 南武集·二十四、杂感,叠前韵酬诗隐庐和章,三、四两首则感近事也》,以后简称《念庐诗稿·卷二十三 南武集·二十四》。

[2] 总易《念庐诗稿·卷二十三 南武集·二十四》作“转眼”。

[3] 应《念庐诗稿·卷二十三 南武集·二十四》作“易”。

[4] 簸《念庐诗稿·卷二十三 南武集·二十四》作“扫”。

[5] 肓原稿“盲”,《念庐诗稿·卷二十三 南武集·二十四》

[6] 既《念庐诗稿·卷二十三 南武集·二十四》作“已”。

[7] “依样”句《念庐诗稿·卷二十三 南武集·二十四》作“又见葫芦画样成”。

[8] 螫《念庐诗稿·卷二十三 南武集·二十四》作“蛰”,误。

[9] “又见”句《念庐诗稿·卷二十三 南武集·二十四》作“又值门庭诟谇初”。

[10] 渺《念庐诗稿·卷二十三 南武集·二十四》作“杳”。

[11] 柱《念庐诗稿·卷二十三 南武集·二十四》作“壮”。

[12] 《立夏前二日作》参见《念庐诗稿·卷二十三 南武集·二十五、立夏前二日作》,以后简称《念庐诗稿·卷二十三 南武集·二十》。

[13] 满地飞原稿作“满飞”,在“满”与“飞”之间“地”字。据《念庐诗稿·卷二十三 南武集·二十五》补。

[14] 事已《念庐诗稿·卷二十三 南武集·二十五》作“转眼”。

八十三、

武志编纂以五月为期,因时太促,不能臧事。延长五月,至三十年六月底,各稿已完。余将归,系文以诗赠行并序云:“荷公先生总纂志稿,成行有日矣。十月共事,惓惓下怀。率吟拙句赠行,藉志去思。”诗云:“蓬门寂寞客来稀,幸迓高轩兴欲飞。大块阳春真有脚,垫江河水早知归。鸿篇夙羡多文富,邑乘偏劳健笔挥。俛仰步趋终在后,伯阳同传愧韩非。”“十月相于酒共倾,笑谈长挹畹兰清。扢扬风雅新编集,(君以所编《杭川新风雅集》见赠。)著作阳秋夙擅名(君前总纂《上杭县志》)。附骥却蝉翼远,登龙幸御马蹄轻。炎风何事催归去,白首临岐怅别情。”余已整理行装作归计,汽车久停,肩舆难觅,兼又阻雨,延滞经旬。余有诗《留别丽滨、系文两协纂并抟九干事》[1]云:“话别难为垂老时,故人重会渺无期。将离赠芍今何必,多难兴邦古有之。漫说千秋传世业,赓歌三寿作朋诗。秋容冷淡无嫌瘦,晚节黄花共保持。”“闲云野鹤海天宽,落落孤踪适性安。不愿委随[2]宁固执,偏逢留滞又盘桓。老犹[3]伏案书生素,文欲藏山直道难。幸[4]有少年刘干事,周旋十月勤加餐。”丽滨和韵云:“学问文章冠绝诗,平川考订慰心期。编年且比左丘氏,谀墓直嗤韩退之。烛翦西窗寒夜话,魂销南浦别离诗。何当斗酒来相会,满酌金罍各自持。”“陶然不觉酒肠宽,减膳添觥心较安。(公尝戏言,以酒代饭,可省米救荒。)卜岁鸡占传曼倩,‘纬侯志’农谚,用东方朔岁占。)登坛牛耳执齐桓。千秋事业成功大,十月苔岑再合难。垂老情深增别感,临岐珍重勉加餐。

[校勘]

[1] 《留别丽滨、系文两协纂并抟九干事》参见《念庐诗稿·卷二十三 南武集·二十、留别丽滨、系文两协纂、抟九干事》,以后简称《念庐诗稿》。

[2] 随《念庐诗稿》作“隋”。

[3] 犹《念庐诗稿》作“将”。

[4] 幸《念庐诗稿》作“赖”。

八十四、

志局初赁东门下畔锺氏文广居楼上。凭栏一望,天马、梁野诸山环列于前后。因保安队谭团长往来借住,县政府不能阻,遂迁至东门上畔刘祠,乃干事刘抟九宗祠也。其地高敞,唯傍山麓,春雨连绵,未免湿气稍重耳。开门正对灵洞山,白鹤峰峙其右,雨后云山层层显出,信奇观也。余作《别灵洞山》[1]诗云:“去年依[2]阑见天马,左顾昂藏耸梁野[3]。今年开门见灵洞,白鹤峰高吾欲控。相看如客日当门,“相看如客对门山”古句。)我作主人频举尊。谁知主人原是客,为访主人尝着屐[4]。入山不见主人面,在山不若下山看。山头云去还复来,饱餐秀色能几回?今朝白云封一半,宫扇不张笑容粲。呼之欲出撩我情,知我欲去送[5]我行。鬟鬓天然云雾扫,婀娜娇姿淡弥好。嫣然一显美人身,得见庐山面目真。相对无言默不语,不知[6]谁客复谁主。黯然销[7]魂两分晓,无端又被云封了。明日东归心郁陶,灵洞不见只见粱山高。

[校勘]

[1] 《别灵洞山》参见《念庐诗稿·卷二十三 南武集·二十八、别灵洞山》,以后简称《念庐诗稿》。

[2] 依《念庐诗稿》作“倚”。

[3] “左顾”句《念庐诗稿》作“左顾昂然耸梁野”。在此句后有夹注:“志局初设东门文广居楼上。凭阑一望,天马、梁野诸山环列于前。今年仍迁刘祠。”

[4] “为访”句《念庐诗稿》作“曾访主人蜡双屐”。

[5] 欲去送原稿作“欲送”,其间“去”字。《念庐诗稿·南武集·二十八、别灵洞山》

[6] 不知《念庐诗稿》作“莫论”。

[7] 销《念庐诗稿》作“消”。

八十五、

整理此稿自春分日录起,旋作旋辍。交立夏节,突传林协纂噩耗,而易箦日月,传者不详也。君名绂庭,字系文,居武平南城林屋巷。曾祖士俊,邑庠生,咸丰七年太平军陷城遇难。祖其年,进士,户部主事,分发江苏知府,同治三年殉漳州之难。父子俱祀昭忠祠。父祖延,岁贡生。君少余一岁,壬辰年十八入泮,与余同出祥符沈公门,旋食饩。己酉以优行贡,分发广东知县。改革后任武平劝学所长有年。二十二至二十三年间,任武平县长。君天分甚高,涉猎史书亦博,诗文援笔立就,不假思索。性高傲,言无忌讳,于人少所许可,往往取怨于人而不自知。二十六年冬,二子被人暗杀于家。同时商会主席锺佩芳亦遇害县城之内。黄昏时候同时枪杀三命,县政府莫能谁何。是日,旅长锺绍葵率志愿兵二团出发湖南,或谓锺阴遣人为之,然无佐证,人不敢言,言随踵祸。明年,保安副处长黄苏至上杭,锺入见,被拘,并不宣布罪状而枪决。下午,黄往武平。越两日返杭,过黄土岭,被人狙杀。因果循环,出人意外。余《武平归途》[1]诗云:“一抔黄土葬黄人,闪电飘风迹己陈。聚号彭亡坡落凤,不堪重问令威身。”即指此也。君自遭家难,唯寄情诗酒以写其牢愁。曾旅长友仁聘之以教其子。二十九年秋,修志回县,同事十月。别后书札往还。时以诗见寄,于余诗多所纠正。或不得要领,余以书往商,君亦翕服也。今年六十有八。有一子在练师长惕生军营服务。去年曾获曾孙所《畲经庐诗稿》,未知能保存否。余挽以诗云:“风流倜傥少年场,倚马千言下笔强。一出官因桑梓误,重泉恨与地天长。穷愁不见偏多病,患难生未减狂。撒手脱离尘垢去,寻仙问佛任相羊。贾生年少冠同门,五十年来几辈存。久别相惊俱老大,长谈未肯闲晨昏。商量旧学朋三寿,剖晰疑团酒一尊。欲细论文今已矣,空歌楚地赋招魂。”余录寄谢协纂、刘干事,同致哀悼焉。尚有一事可附载者:咸丰七年鼓吹开城之事,余幼时即闻之。承乏志事,未得《陈友元纪事》之先,只知为姓林。及余还家,复来宿十方,始知为林文炳,莫详何等人。余以其人敢于开城,必有势力,又适姓林,维时君之先人任团总,疑有关系。得陈之纪事乃释然。一日午餐酒闲,余以此意告,君愤然作色曰:“君亦疑先人乎?” 余曰:“此事君必有所闻,已不见告。”及余自十方来,查城区采访册:林文炳,咸丰七年殉难,入祀昭忠祠。君三十年任分纂,又不加调查、辨正,安得不使人疑?且人之疑藏于心,君有何力使人不疑?亦唯余怀疑,乃多方调查而得陈之纪事,否则至今尚不能无疑也。辩论许久,君之气乃平。足见刚果性成,倔强犹昔。而今已矣,虽欲与君强辩而不可得矣,能无痛乎!附记卷末,以为君补传之资。

[校勘]

[1] 《武平归途》参见《念庐诗稿·卷二十三 南武集·二十九、武平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