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试卷征稿 练建安应征小小说三题 练建安 上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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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唐宝洪老弟转发某单位“中考试卷征稿”函,征稿要求:2019年度省刊省报(含)以上发表的小小说作品。遂挑选三题应征。】


中考试卷征稿

 

练建安应征小小说三题

 

 

【写汀江流域挑夫德凤父子以德报怨的故事。“过坎”,是艰难克服上当受骗而产生的怨恨心理,有一个精神升华的过程。】

 

 

 

过坎

 

 

练建安

 

 

腊月二十九,年下墟。落日西沉,满堂和阿爸德凤肩扛担杆沿山路回村。担杆上挂的棕索,俗称络脚,晃晃荡荡的。

 

爷俩足力健捷,片刻,登上了西向山坡。晚霞绮丽,群山连绵,村落宁静祥和。参差错落的泥墙黑瓦上,飘散袅袅炊烟。

 

满堂出神地望着对山的一座五凤楼。楼内猛地窜起数道白烟,半空炸裂,一会儿,传来闷响。

 

戳在那,满堂不走了。

 

满堂喉结搐动,说:“今晡是春娣定亲的日子吧?好多人哪,蚁公样般。”

 

德凤说:“傻子啊,同族同姓,春娣和你无缘。”

 

太阳下山了。德凤父子来到了三岔口。

 

大樟树下,坐着一对三十出头的男女。旁边,放置猪笼竹杠。男的乌黑壮实,拿出一条熟番薯塞给女的。女的脸黄瘦弱,说不饿,饱饱的,吃不下。两人你推我让,拉拉扯扯。

 

猪笼里的黑猪仔,叫槐猪,约摸七八十斤,架子显,耷拉耳朵,见人靠近,便惊恐地转圈,哼哼唧唧。

 

“买的?”

 

“卖的。”

 

“没卖掉?”

 

“不到三块银圆,俺不卖。”

 

“哪村的?有点面生哟。”

 

“笠嫲岽的。俺堂姑嫁到你们村,叫来招子。”

 

“噢,来招婶子的大侄哥啊。”

 

“俺也认得您哪。前年到俺村舞狮子,硬是赢了铁关刀的三斗米酒呐。啧啧。”

 

“嘿嘿。后生,喊嘛介?”

 

“大名是叫禄贵的。乳名板墩。”

 

“板墩,俺也不多还价,两块半。”

 

“两块半?”

 

“两块半。不能再多了。”

 

“俺要和家里的,商量一下。”

 

板墩就拉着那女人走开,悄声说话。

 

“娘……”女人扭过头去,像是要流泪。

 

板墩走回,说:“两块半就两块半,现钱。”

 

德凤摸出银圆:“先付两块,欠款年后给。”

 

板墩涨红着脸:“便宜卖,就是等钱急用哪。”

 

德凤缩手:“这两块,还是老东家的。俺只有脚钱三百文。”

 

板墩一跺脚:“两块,添三百文,卖了!过年就是过难。”

 

德凤感慨:“这年头,过年还是过坎。”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板墩连带猪笼竹杠也一同奉送了。

 

满堂心不在焉,不吭声。爷俩搭肩,扛起猪笼,一前一后,踏着暮色赶路。

 

村外,小溪蜿蜒南流。水车旁,有独立排屋。这就是德凤家。

 

凤婶老远就瞧见了猪笼,赶紧抱来稻草,铺入猪栏。刚铺好,爷俩也就到了。

 

前些日,家里的大白猪卖给了七里滩的唐大善人,得款还清旧债,剩余两块银圆,当当响,猪栏却是空着。

 

德凤取出银圆,径往外走。

 

“不要等,先吃。”

 

德凤返回,已是掌灯时分。

 

满女随小哥给外公送年礼回来了,正在呼呼啜粥,放下碗筷,甜甜地喊了声阿爸。

 

德凤坐下:“吃吧,吃吧。”

 

桌上很丰盛,油豆腐,猪膏渣炒雪里蕻,猪骨头炖水咸菜,煮番薯芋头,管够管饱。

 

兄妹几个不时张望厅堂横梁。那里挂着一扇新鲜猪肉,前腿肉。日里打狮班送来的。

 

德凤抓起煮地瓜,想起了什么,掏出一把铜钱,摊在桌子上,推向凤婶:“收好,老东家赏的。”

 

“当家的,那乌猪仔,不对劲呢。”

 

“嗨,搞一把黄连、桔梗、板蓝根,拌入猪食,三五天,包好。”

 

三十大早,村庄敬神祭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清新透明的空气里,荡漾着缕缕香气。德凤带满堂张贴大门对联。私塾华昌先生手笔,颜体,红纸黑字。

 

“哎哟嗨,衰哟,还衰哟。”

 

循声望去,猪栏边,凤婶踉跄而出。

 

乌猪仔翘尾巴了,硬邦邦的,周身布满红黑斑点。

 

德凤紧咬腮帮。良久,嘶哑着说:“满堂,去,拖走埋掉。”

 

凤婶嘟嘟囔囔的。

 

德凤说:“莫叫啦。赶紧挑几担石灰来,猪栏里外,不留死角。”

 

太阳出来了,一家子沉闷地吃过早饭。德凤就去大围屋找荣发了。每年正月,客家山乡都要舞狮子。德凤和荣发,是最雄壮的一对。

 

两人喝茶聊天。讲完狮班安排,德凤起身告辞。荣发说:“凤哥,您有心事啊。”德凤锤了老伙计一拳,朗声大笑。

 

走上石拱桥,德凤遇到了六叔公。

 

六叔公养了一群生蛋白鹜鸭,过年也不得闲。

 

六叔公说:“奇了怪了,溪坝里,福佬嫲捡到一头乌猪仔。”

 

福佬嫲七老八十,孤苦伶仃的,住在溪边一栋废弃的老屋舍里。

 

德凤径奔老屋舍,苦心劝说福佬嫲不吃瘟猪,要赔她一扇前腿肉。

 

德凤回家,问满堂,瘟猪仔埋在那儿了。满堂红着脸说,扔在溪坝里了。德凤说,满堂,都是快要娶媳妇的人啦,做事要老成哪,那东西被五婆捡去了,害人嘛。满堂低下了头。德凤说,狮班给的,留下三斤,都给五婆送去。瘟猪肉,全他娘的倒入粪坑里头。

 

满堂斫下一块肉,扛猪腿过溪去了。

 

德凤坐在门口竹椅上,吧嗒吧嗒抽旱烟。忽听哇哇哭声,满女的。接着,传来小哥的抽泣。德凤挥动烟杆嘭嘭敲击木门槛。安静了。远处,鞭炮声断断续续。

 

三年后的一个冬日,汀江流域竟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沿江石砌路,光滑难行。德凤、满堂一大伙挑夫从大埔石市挑来盐包,翻越鹞子岽,前往河头城装船载运。

 

“救命啊,救命!”

 

途经半山亭外,忽听撕心裂肺的呼救声。

 

百十步远,两个威猛蒙面人,翻转刀背,狠力敲打一个乌黑汉子。

 

乌黑汉子跪地哭嚎。

 

那不是笠嫲岽的板墩吗?

 

德凤他们停下了脚步。

 

“凤哥,救吗?”荣发问。

 

德凤站在原地,不动。

 

雪花飘落在斗笠上,无声无息。

 

“救!”

 

德凤和他的同伴,几乎同时抽出了硬木担杆。

 

(原载《百花园》2019年第3期,入选漓江出版社《中国2019年度小小说》)

 

 

【《一只拖鞋》讲述以德报怨的故事,反映了一个普通劳动者的人性之美。】

 

一只拖鞋

 

练建安

 

“沙,沙沙,沙,沙沙……”

满娣端起大扫把,有力地贴地挥动。不远处,马达声轻响。

晨光初露,这座南方的工业小镇正在苏醒之中。

满娣心情很好,她从乡下来到这个工业集团公司上班快一个星期了。满娣在这里的工作任务很简单,和另一位叫丽萍的清洁工一东一西,在上午八点之前,清扫干净大约各一千平方米的厂房。中间的那道油漆白线,就是她们的清扫“界线”。

半个小时后,满娣远远地看见丽萍拖着扫把,踢踢踏踏地走来。

满娣住在丽萍隔壁。丽萍年轻,却是老资格员工。满娣听说她好打麻将,不会是又熬夜了吧。

“早,早上好!”满娣学着城里人的习惯,和丽萍打招呼。丽萍懒洋洋地唔哪一声,算是回答。

满娣一边扫地,一边把空矿泉水瓶收入随身携带的编织袋里。刚来报到时,退职的那位老大姐就悄悄告诉她,天气热,工人每天都要喝三五瓶矿泉水的。那瓶子,二三分钱一个,谁捡归谁。

有时,一天可以捡到上百个空瓶子呢。算起来,满娣也有五六百个空瓶子了。

满娣很快就扫到了“界线”。这是很自然的,在乡间割稻子,全村也没有几个人比她手脚麻利,她曾经的外号就叫“收割机”。她看到丽萍的工作进程还不到一半,就越过“界线”,多清扫了一段,顺手捡起了两个空矿泉水瓶。

“咳咳,唔哼!”丽萍咳嗽,发出重重的鼻音。

“丽萍,你不舒服吗?”满娣关切地问。

丽萍却不再理睬她了,猛力扫地。

“先走了。”满娣扛起扫把,提溜编织袋,回去了。

吃过早饭,满娣还得清扫生活区和办公楼。一天忙下来,不算累,比干农活轻松。

傍晚,下班,满娣把拖鞋脱在门外,换双干净的,进入室内。这是“单身公寓”,生活设施还算齐全。满娣爱看电视“肥皂剧”,看累了,就休息。

第二天一大早,满娣开门,换拖鞋。

她惊讶地发现,门口,只有一只拖鞋。另一只,不翼而飞啦。

“拖鞋呢?我的拖鞋呢?”

满娣赤脚跑遍里里外外,另一只拖鞋还是没有找到。

“奇怪呀,小偷干嘛要偷一只拖鞋呢?”满娣怎么样也想不明白。

再买一双吧。

满娣穿着室内的拖鞋上班去了,她打算下班时顺路在小卖铺买一双新的。

时间就这么不急不慢地过了三个多月,新来的满娣知道了一些小“规矩”,比如,捡矿泉水瓶是不能捡过界的。满娣为此很内疚,她费了几天工夫回忆,确切地计算出“越界”多捡了15个矿泉水瓶。她把自己界内的15个矿泉水瓶,分几次悄悄地扔到丽萍的界内。

一天晚上,夜深了。满娣看完电视剧,洗漱上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家了。想到千里之外温暖的家,满娣浮想联翩。

突然,她听到门外咕咚一声闷响。

满娣翻身下床,蹑手蹑脚地摸到门边,从门孔里往外看。路灯斜照,倒在门口的,是丽萍。

满娣急忙开灯开门,扶起丽萍。原来,丽萍打麻将操劳过度,高血压发作了。

满娣服侍丽萍把降压药吃下,扶她上床,守着她,看她平稳了,要走。

丽萍抓住满娣的双手,好像要说什么,却终于没有说。

几天后,满娣一大早开门,她发现她的扫把又不见了。

满娣喃喃自语,到处找。在一个墙角转弯处,她发现了她的扫把。几米外,还有一只失踪了三个多月的拖鞋。

 (《一只拖鞋》载《福建法治报》副刊,《南方农村报》20191019日、《小小说选刊》2019年第15期选载。)

 

【小说以今日年轻人的视角,回望老革命“战友情”与“原则”的冲突。体现了革命者的廉洁,发人深省。】

 

一件棉大衣

 

 

练建安

 

 

 

七月二十三日。上午,我到七里滩作客。

 

七里滩在千里汀江中游,往昔船帆云集、人货辐辏。此时的七里滩,江水清浅,田野稻穗金黄。摩托车沿平坦的乡村水泥路风驰电掣,很快就到了大围屋。

 

我要找的,是大学同学邱文超。文超早等在门外了。门墙边,有张精致藤椅,端坐着一位孤零零的龙钟老人,眯眼晒太阳。他的穿戴有点奇特,老旧军装,崭新的“红色旅游”红军帽。文超说:“伯公太,好回家食昼啦。”老人含糊应声,哈喇子滴流下来。

 

大半天后,我们出门,老人还是坐在原地,嘟嘟囔囔,浑浊的目光朝向近处,竹篙上翻晒有一件灰黑色破旧棉大衣。文超笑问:“吃饭了吗?”老人不响。

 

我搭载文超回县城,途中,我们在山腰凉亭歇息。

 

文超说,伯公太的嘟囔,说来好笑,反反复复就三个字,棉大衣。

 

又不是天贶节,晒什么棉大衣呀?

 

他是谁呀?讲出名字来,你可要站稳啦。

 

说吧,别卖关子。

 

邱禄贵。

 

老革命邱禄贵?

 

正是!

 

邱禄贵是闽西的传奇人物,世代务农,15岁参加红军,古田会议那会儿,他是门岗卫兵,参加了五次反“围剿”战斗,长征期间,是主席的马夫,要不是被敌机炸弹炸伤了脑袋,咱们家乡就铁定多了一颗开国将星,72颗。

 

革命胜利了,邱老主动要求回到家乡,组织上为照顾他的病残身体,任命他为粮管所主任。他一干就是二十多年,兢兢业业,直到离休。

 

邱老的传说可多啦。

 

离休后,邱老回到老家。百岁老红军,逢年过节的,地方领导同志都要来慰问慰问,电视上不时有他的身影。老旧军装和红军帽,是邱老的标志。

 

嘟囔棉大衣,是什么意思?

 

文超苦笑,我也说不清楚。长征时,我们村出去了四十多人,就一个邱老回来了。村里还有一个排长,叫钟石生,飞夺泸定桥的。脑袋炸伤后,邱老昏死过去,是钟石生把他背下来的,三天三夜,赶上了大部队。傅医生救活了他。傅医生说,小邱你命大,多亏了小石头哪。

 

八路军115师独立团驻守晋察冀军区第一分区。考虑到禄贵多次负伤,特别是头部重伤,老团长杨司令员安排他任供给处仓库主任。

 

1939113日,日军独立混成第二旅一部由涞源城出动“扫荡”,被八路军歼灭于雁宿崖。杨司令员判断,鬼子将大规模报复,遂请示上级获准,集中了晋察冀军区部队及120师特务团等部兵力,设伏黄土岭,计划诱歼敌军。

 

战斗打响前,一团一营三连的连长带人来供给处仓库领棉大衣。他们将设伏在最前沿的阵地。北方天气,夜晚苦寒。这个连长不是别人,是老弟兄钟石生。这一天傍晚,夕阳西下,寒风呼啸。钟连长带着一个班的战士突然来到仓库所在地。禄贵喜出望外,二话不说,把钟连长拽到屋角,掏出大半瓶包谷烧酒,你一口,我一口,喝了个精光。

 

“阿贵,老伤咋样?”

 

“这不,搞两口,通经活血。”

 

“有大行动。”

 

“晓得。”

 

“我们连,要吃肥肉。”

 

“尖刀连嘛。”

 

“我们来领棉大衣。”

 

“有,有,被服厂刚刚送来入库的。尖刀连的,耳朵就是灵通。”

 

“老伙计,给我128套。”

 

“好嘞。批条。”

 

“没有。口头命令,司令员特批的。”

 

“不行!”

 

“咋不行?问问老杨嘛。”

 

“石头,你去补批条,我立马安排出仓。”

 

“来不及啦,天亮前,我们连必须赶到设伏地点。”

 

“没有批条,一件也不能给。”

 

“真的不能?就连我也不能给吗?”

 

“不行,绝对不行,天王老子也不行。这是铁的制度。”

 

“好啊,阿贵呀阿贵,你可要给我记住喽!”

 

钟连长带着他的人马气呼呼地走了。钟禄贵对身边的战士说,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呢,没有办法哪,制度就是制度嘛。

 

二天后,黄土岭战斗结束,八路军歼灭鬼子900余人,击毙敌“名将之花”阿部规秀。

 

钟连长牺牲了。邱禄贵赶到战场,脱下棉大衣,换下石头血迹斑斑的破旧军装,一直珍藏。

 

听完故事,我说,回城吧。

 

车行山路。夕阳映照的山冈上,有一树一树的杜鹃花开放,迎风摇曳。

 

 

(原载《福建法治报》201992日“副刊”版,获2019年“田工”杯廉洁微小说征文大奖赛优秀奖。)

 

 

作者简介:练建安,闽西客家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福建省文联《台港文学选刊》主编。出版有《八闽开国将军》《千里汀江》《客村散论》《鸿雁客栈》等专著,曾获中国新闻奖副刊编辑奖、中国人口文化奖、华东地区优秀期刊编辑奖、福建文学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