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忆(邱锡凤) 风吹过汀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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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忆

——写给母校福建师大百年校庆

邱锡凤

100岁,对于人来说,那是人瑞,但是对于一所学校来说,却正是青春年少,风华正茂时节。母校福建师大,今年已经百年华诞!

1990年那个夏季,我们走入师大校园,走到长安山下。记得,开学的第一个周末,适逢“百年难遇”强台风扫荡,诺大的校园,颇显疮痍,不少见证母校成长的巨树,被连根拔起,横亘在长安大道上。如今一晃17年了,如此记忆也正被扫荡一般,漫漶四溢,或正模糊不堪而恍若隔世,或清晰浮现即如昨日!菁菁校园,学生公寓,树木花草,同学老师,怎敌那思绪的纵情牵引,就这样一幕又一幕从遥远的地方流泻而来。

“祝福你,朋友”

带着朝圣般的心境,我们踏入校园,心中膜拜的莫过于高山仰止的老师,莫过于他们身上代代传承的师长风范,当然,以及尚待啃读的学校图书馆数以百万计的巨量藏书。

懵懂青年,初涉陌生环境,所见都是新鲜事,都是陌生人,我等乡鄙之人,只有夹紧尾巴,谨小慎微。入学后一个月是国庆节,正是学校的艺术节,其中的“长安歌会”把舞台搭在了文科楼前的台阶上。听那鼓声脆响,歌声张扬,颇令人跃跃欲试。同学乡党在一旁怂恿:反正大家互不认得,露一手!于是便在死党们的“裹挟”下,我斗胆到台后报了名,并且按要求写上了歌曲名字《祝福你,朋友》。那位美女主持大概是音乐系的,听到歌曲是眼前这位中文系的演唱者自己创作的,便由讶异到惊喜,就像猎人逮到了野味一般——她有机会在台词中好好发挥了。

虽然有过面对千人高歌的“舞台经验”,这会儿却依旧忐忑不安地“静候”上台。这首歌创作于前一年冬季举行的上杭二中运动会期间,那是为运动会和运动员创作的,后来被当作了运动会会歌。当时在诺大的运动场,就着广播台的话筒高歌,直唱得深情婉转,荡气回肠,把那些长跑运动员唱得热血沸腾,也把自己唱得嗓子发颤脑门发烫。被当场“震惊”了的学校资深音乐老师,当即便把我找了去,欣欣然收为弟子。

这么快就轮到我了!容不得我再细细回忆歌词,再清清自己的嗓子,再稳定自己的情绪!

此刻,文科楼前的这个小舞台下人头攒动,人们在好奇地等待这位“创作型歌手”一展歌喉。没有现成的乐谱,音乐系的学长在钢琴旁早已十指俱备,只待我唱出第一个音符,即判断音高确定调型,即兴伴奏。我就这样开唱起来:

踏出第一步

你就不能回头

向前走 开拓

你坚实的路

前程漫漫

你不要退缩

往昔的血汗

不能白流

朋友 加油啊

给我加油

朋友 加油啊

给我加油

终点线上张开的双手

那是你永恒的风流

就这么略显青涩的嗓音,就这么激荡人心的旋律,我在长安山“踏出了第一步”,我在文科楼前吼出了第一声。想想几个月前,我还在跟那位被我“震惊”的中学音乐老师学习视唱练耳,在她家的练功房里一便便地吼“妈咪米么末”、一遍遍地唱“没有花香,没有树高”,同时十指笨拙地学拉手风琴。可是,对那场鬼门关一样的专业课考试,内心实在没有十足把握,因此在最后时刻,我还是拂了老师的拳拳心意,没能下定决心报考痴心梦想的音乐系。

从文科楼的小舞台走下来,兴奋而且满足地去领了一个纪念品——一本写有“长安歌会纪念”的薄薄的笔记本。

此刻,我只觉得,那条七彩锦绣的音乐之路,正继续在脚下延伸。

我甚至隐隐感到,长安山这位热情奔放的少女,就像命中注定一样,已向我敞开了饱满而期待的胸怀。

“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

师大图书馆的藏书量实在令人叹为观止!老师颇自豪地告诉我们,连原版的《金瓶梅》都有,“当然一般人是看不到的”!呵呵呵!

我自然一头扎进去。好书一架又一架,次第排列开去,只恨我们的借书证办得慢,只恨本科生的借书量限制得紧!

那个苦读加饱读啊,万里学生公寓四号楼四层楼梯口的路灯可以见证。午夜的灯光是如此灿亮,一本本书里的思想精灵在夜里竞相绽放,照耀着我们的内心。

中学时代订阅《歌曲》《流行歌曲》《通俗歌曲》《福建歌声》、邮购“歌曲作法教程”之类,这些书在这巨量书库里都是小儿科。当然,更感兴趣关于音乐理论的、音乐欣赏的特别是音乐创作的,却无法满足我的饕餮之口,实乃憾事一桩也。

还有,中学时候看的电影《边城》《湘女萧萧》,片头那位名叫沈从文的慈祥的老头,以及翠翠和大老、二老之间那个朦胧幽怨而且美丽的爱情故事,这么多年了一直都在心底惦记着。这下好了,图书馆里竟然有那么多他的作品!——不过,让我倍感意外的是,他的那么多书竟然都沾满了灰尘!奇了怪了,花城出版社和香港三联书店1982年联合出版的《沈从文文集》,一溜12卷,挤在架上那么多年了,书后借阅者的第一个名字竟然还是我,似乎上了架就再没有人碰过,似乎就是专门为了迎候1990年进入校门的我,而它这一等就花了8年时间!

我痴迷于《湘行散记》《从文自传》和《湘西》,更痴迷于沈从文营造的“边城”那个世外桃源,以及初解风情人事的翠翠的爱情故事,乃至一字一句地把整本《边城》抄写到文摘卡上!这个慈祥的老头,就这么注视着我细心地拂净书边上的尘土,一页一页的翻,一本一本地读,并且陪着我合上书本静静地思索,自由出入那个美轮美奂的精神世界。“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把他所有的作品都读了,所有能借到的相关评论文字、纪实文字都找来看了,终于让人眼界大开,而那些曾经高踞文学圣坛的人物,却一而再地变得如此渺小再渺小。

许多许多的话喷薄欲出。可是,当现代文学老师十分认真地邀请我上台去讲“沈从文”这一章节的时候,我连连摆手,此话真叫人从何讲起!——呵呵!至今我也还没有写过这慈祥老头儿的正经评论文字。

现在回想过去,那时正有两条路在脚下展开,要么偏心于音乐的创作,投奔长安山北侧的音乐系,坐堂外弟子——当年音乐系那位权威的作曲老师还真允许我在课堂里旁听!要么就是继续以沈从文为伴,“一任风雨四面起,如椽巨笔写纤毫”。

可以确认,我已迈开步子,准备撒腿狂奔!

“上了‘客家’这个贼船”

可是,计划不如变化快,一场讲座改变了人生轨迹,它以“起底”的方式,把我人生早年的关于语言的种种敏感,瞬间唤醒,并彻底激发出来。

讲座地点在文科楼104,开讲座的老师名叫李如龙,一位个子不高,面容和蔼,嘴角老挂着笑意的老头儿。后来才知道,这个名字在国内方言学界如雷贯耳。讲座的内容不查找日记是记不得了,印象最深的是他脱口说出的上杭话,这乡音直让我误以为“他乡故知”,无比亲切!

我是从闽西客家方言区来的。小学时候,老师在课堂上喜欢蹦出些方言土话来,要么释解国语难以对付的晦涩难懂的内容,要么说说“短命相”“打靶鬼”之类来训人,同学背书则要么一句客家话一句普通话,或者干脆就是土话连篇。我却一直喜欢用普通话背诵课文,即使背诵的效率比别人低。对语音的高度敏感使我养成了查字典的习惯,并在小学三四年级的查字典比赛中能“技压群芳”,还能有机会与另一个同学一起代表学校参加学区的普通话演讲比赛。甚至到了高中,英语老师让大家写出英文26个字母的读音,许多同学“全军覆没”,我却几乎得了满分——竟让英语老师误判了我的外语水平。到得走进长安山,这种对语音的敏感,再次在中文系现代汉语的语音课上,在梁玉璋老师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教学中,获得了共鸣。黄伯荣、廖序东的《现代汉语》课本,旁批眉批随处可见我自学国际音标的痕迹。

方言学上有个名词叫做“底层”,它借用于考古学,表示远古时期的语言沉淀。如今,我的少年时期言语习惯的“底层”,20年后竟在梁玉璋老师的语音课上,在李如龙老师的讲座上被彻底贯通,被悄然激活。于是,对言语秘密、对客家方言秘密的探究欲望,瞬间迸发!

就在这不经意之间,在偶然听到的先生的讲座中,作为中原移民客家后裔的我,径直踏入了方言学的宏伟殿堂。

李如龙老师曾经跟我说过,他是“上了‘客家’这条贼船”。原来,一度,他的研究生中几个都是客家人!而研究客家方言之后也一直是他的主题之一。——这是后话。

摸索的道路是艰难的。师大果然是国内的文科重镇,这一点从中文的藏书就可以看出来。从这一点上说,仅靠图书馆的藏书,作曲的自学远比方言学的自学来得艰难。于是,通过书名关键字“方言”的检索,通过“语言”“方言”的分类检索,有关方言学方方面面的著作被我一本一本地借出来,不讲渐进不讲循序地看,对照着现代汉语课本看,有了一点心得再内心忐忑地请教老师地看。国际音标也是这样一步步地被啃了下来。

方言研究的荆棘之路,正被一段一段地开辟出来。梁玉璋、万波、李如龙、陈泽平,还有马重奇、李延瑞、林新年、沙平等,一个个名字被镌刻在这条小道每一个岔口的坐标架上。从梁玉璋老师那里掌握了舌面鼻音声母,在筒子楼的宿舍里万波老师一边吃饭一边指点我的论文初稿,在李如龙、万波老师的带领下到闽侯“见习”严修鸿、庄初升两位师兄调查记录当地的双方言,旁听李如龙、陈泽平老师给他的研究生们上课,等等等等。

两年以后,我的第一篇方言学论文——我的母语调查报告出炉,万波老师说,这是研究生毕业论文,李如龙老师说像他的进修生的论文。后来参加系里论文创作赛,获得了二等奖,万波老师抱不平而安慰说,评委都是搞文学的。我自嘲,评委老师可能是看到文章字数这么多,给了这位大二学生一个鼓励吧,呵呵!

又一年,词汇调查研究报告出炉。用的方法老土,其中,为了收集方言词汇,愣是把一本《现代汉语词典》逐句逐行地翻了十四五遍!

又十多年了,我依旧蛰伏在“客家”这座贼船上!沿着舵手们指引的方向,细细聆听千百年来客家先民口口相传的方音,解析言语机理以及其中蕴含的文化信息,破译着客家先民在远古时代的任何蛛丝马迹。

“学高为师,身正为范”

我始终以仰望的姿态,崇敬着我的导师们。“学高为师,身正为范。”一入学,随处可见的这个标语,便给我们以为人师表的循循诱导。而各位老师则以学者大家的风范,以言传身教的方式,进行着师道尊严的传承。

李万钧,这是他所有教过的学生都不可能遗忘的老师。忘不了他的“一钧等于三十斤万钧就是三十万斤哪”,忘不了他一次课下来十几二十根的烟蒂,忘不了他满口的广东腔普通话,忘不了他是中文系的“三张嘴”之一,还忘不了他脱口而出的“力比多”……。偶然看到同学近日趁着酒兴写的博客,其“平生得意事”便有:“比较文学李万钧老师上课富有激情,很受学生欢迎。一日在黑板上写一古诗数秒后便擦去,要求我们立刻背出。同学推我起来,我真的马上背出,众人惊诧。”云云。

毕了业之后,学生关于李老师的记忆,就被浓缩成了当初的这些最深刻印象,而他的几本万钧分量的厚实著作,倒一时被人遗忘一边。

直到有一天,我在省歌舞剧院的朋友那里,听人讲起李老师仙逝的前前后后,方知先生已离开我们好长一段时间了,顿时陷入深深缅怀之中。人生苦短,而师生情份如此绵绵无绝!随后便向仅有一面之交的学长、省城晚报副刊编辑危砖黄抱怨,如此重大事件,贵报和仁兄咋就没有组织缅怀文字呢!听着不知来者何人的苛责,危编辑一头雾水,我听得出来。末了解释一番,我已忘记所云。

之后,每每与媒体朋友感慨先生的狂狷品格,与同学回忆先生的课堂点滴,无不温情满怀。我去网上搜索有关先生的纪念文字,却又寥寥,只有在先生逝去三年多的时候,叶青老师发表在晚报上的《怀念李万钧老师》,始知先生逝于2002年2月17日。文中说,“他上的课在福建师大是有名的,虽然上课时同学们都战战兢兢生怕万一走神被先生逮个正着,但还是被他渊博的知识和讲授的魅力所吸引,爱听他的课。”

诚如斯言!九零级入学两周年的晚会上,我高歌新作《走过1990》,先生便认定我是“作曲的”,其后的比较文学课上,无数次的点名“作曲的”回答问题——纵使我从习惯的“前排就座”而挪到人堆之中仍无从幸免,而讷讷于言且与外国文学“绝缘”的我,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嗫嚅无语,想来令先生失望至极也。——毕业回乡,写信向先生报告情况,不久即收到先生寄来的《中西文学类型比较史》《中国古今戏剧史》三大本新著和谆谆教诲之语,至今每每念及,仍然深深感佩于心。

当时还在学校,且一支任教至今的中文系另一张“嘴”是孙绍振老师。但是,同学们在背地里都称他“孙老头儿”!记住,南方人的普通话是不习惯带儿化音的,但是写成文字却万万不可把“儿”字省却了,因为大一的现代汉语课上,老师已经明白地告诉我们,“儿”化是昵称也。“老头儿”三个字的含义当然丰富多彩,他既是邻家那个经常给我们糖吃、跟我们将过去的事情的老伯伯老叔公,也是讲台上手执教鞭口若悬河引经据典博古通今的私塾老先生,还是自己家里宽厚仁慈操持全家含辛茹苦的老父亲。闽地方言多令人大发生硬僵直之感,而先生的普通话里依然带有江浙口音,那香艳柔酥的吴侬软语,尽将来自八闽大地的七尺南蛮后裔一一擒获,其中睿智的思想光芒,更把蛮子们的混沌心灵,彻头彻尾点亮一生。

“学高为师,身正为范。”无须我们过多矫情,他们的身影一直高高地站立在那里!

“死也要学好英语”

师道尊严,于我,不能不说的,还有王文充老师,他教我们英语,两年。

中国大面积普及英语教学后,似我等天天操着母语客家话进行日常交流的孩子,便在不经意间迎来长达几十年的“阵痛”。初一英语启蒙,教课的是一个很年轻很漂亮的女老师,是从遥远的城里来的。老师的美貌除了引来无数男老师垂涎的目光外,当然也让情窦初开的我们开始了人生的第一堂人体审美课。我们按照教育部制定的全国一统的课本,按照中国人学习母语的习惯,认真而好奇地学着洋文——这些只在洋电台里才能听到的声音。

后来老师调走了,换了一茬茬的男老师,我们依旧背单词、学语法,学语法、背单词,心里却老惦记着那些小老外究竟是怎么学习自己母语的。而且,那时总觉得,老师教的英语跟洋电台里的英语不太一样,最明显的是发音不一样——很多年以后才知道,我们在很长时间里学的是“洋泾滂”,大洋彼岸的人是听不懂的。到了学习国际音标以后,方才明白其中原委。

据说,世界上再没有一个国家像中国这样大面积普及英语,这是一个国家迫切对外开放的表征,当然也有人说这是民族不自信的表现。不过,细细算一笔账,英语所花费的千万学子的时间、金钱,与其应有的收益相比,肯定是极不相称的。当然就整个社会来说,由此衍生的产业链和产业利益,那是相当可观的。

就这样,我们把英语从初一学到高三,又从高三学到大二,再从研一学到研三、博一学到博三,不管你是国贸还是国画专业,通通一网打尽无一幸免——如此,好端端把见多识广的老外吓得瞠目结舌!为了与国际接轨,国人付出了实在不对称的代价。

可是不幸的我们就是这样一路按部就班地走过来的。王文充老师一丝不苟的课堂教学,严谨到令人肃然起敬。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到两次,我在图书馆看书过了点,气喘吁吁地赶往文科楼教室,呵呵,自然不给好脸色——与那些捏造理由故意逃课者一视同仁。

纵使我毕恭毕敬地学,英语却照例没有给予礼尚往来的回报。应届考研,51分,比上年度划线高了6分,但当年切线却是55分,最终,活生生把我到暨南大学投奔李如龙老师的希望彻底变成了奢望。

这个教训成了人生记忆的一部分,也成了我们家庭教育的传家宝。英语关乎一辈子,所以毕业分配到上杭一中,第一次即以班会的形式,循循诱导我的莘莘弟子们,“死也要学好英语”,万万不要跟英语开玩笑闹别扭——当然也告诫他们,语文是基础,是巍巍中国人立身之本(否则把我的语文课摆哪里去)。以后弟弟上大学,更要求他先拿下英语四级!

中国人喜欢走极端,于是矫枉过正也。当下,英语热遍城乡,而祖国的未来们却乱了普通话、混了中国字,真真本末倒置,害人无数。中国教育的悲哀,正在于此。即如“推普”,再走偏锋,终致先祖代代相传的方言土语,岌岌乎绝后也!罪过罪过!教育乃百年大计,造化灵魂,稍有不慎,贻患无穷。

借此母校福建师范大学百年大庆之际,发些微牢骚、抒满腔闷气,皆因“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是为对母校的最高期许!

2007\06\24-28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