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英雄气
练建安
站在吉安渼陂村口,石牌坊在晨曦下静静屹立。青砖黑瓦、飞檐斗角依次展开,鳞次栉比,错落有致,一眼望不到边际。
南宋初年,梁氏先祖由陕西迁徙至此,始建村落,为怀念故乡,命名渼陂。村内保存有367栋完好的明清建筑,牌坊、书院、祠堂、庭院,古色古香,被誉为“庐陵文化第一村”。
渼陂村,更是闻名遐迩的“将军村”。
“命令昨颁,十万工农下吉安。”许多人来到吉安,脑海里会首先蹦出这一词句,豪情万丈。
吉安,控赣江中游,北通南昌,南接赣州,为兵家必争之地。
1930年1月中下旬,红四军从广昌向吉安进军,途中遭遇罕见大风雪。毛泽东于马背上构思《减字木兰花·广昌路上》,描绘“漫天皆白,雪里行军情更迫”的战斗行军场景。
2月上旬,毛泽东在渼陂村主持召开了红四军前委、赣西赣南特委及红五军、红六军军委联席会议,史称“二七会议”或“陂头会议”。确定了“攻打吉安”的战略目标。
1929年10月至1930年10月,红军“九打吉安”。“三打吉安”规模空前,动员了十余万工农群众配合红军主力作战。
300多位渼陂村青壮年,踊跃参加红军,走向了枪林弹雨。征途漫漫,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献出了生命,有62人认定为革命烈士。新中国成立初期,同批参军者仅幸存三人,即梁兴初、梁必业、梁仁芥三位开国将军。
1955年至1965年间,新中国被授予将帅军衔者1614名。江西省325位,占全国总数的五分之一多。吉安地区则以“中国第一将军市”闻名,有148位开国将军。吉安县(46位)、永新县(41位)为全国十大将军县。
红色基因传承,渼陂村还走出了两位新将军。
一个南方村落,将星云集。
走过青石板小路,我们拜谒了梁兴初将军故居。
室内,展出了体现将军戎马生涯及高风亮节的部分实物和图文。一张巨幅照片格外引人注目。身材魁梧的戎装战士,打绑腿,扎皮带,斜挎子弹袋,肩扛刺刀长枪,目光炯炯,神情坚毅,充满英雄气概。
抗日战争爆发后,梁兴初被任命为115师343旅685团3营营长,奔赴晋东北前线。期间,战地留念。
梁兴初是一名富有传奇色彩的战将,大名鼎鼎的“万岁军”军长。长期征战,九次负伤,命悬一线。最凶险的一次是在于都河战斗中,时任红二师五团九连连长的梁兴初,冲锋在前,一颗子弹从左腮穿透了头部,血流满面,他坚持指挥作战,直到眩晕倒地。“棺材就放在外边。”梁兴初在后方医院昏迷了三天三夜,奇迹般地生还。战伤在梁兴初身上留下18处疤痕,却从未击垮这位铁血战将,这位曾经“打铁的学徒”在革命战争中成长为“铁打的将军”。
永慕堂墙壁上,写有“扩大红军”、“打土豪分田地”等口号……内容、大小、笔迹、墨色,与笔者家乡闽西革命旧址上的标语,同出一辙。
历史记忆,瞬间连接在一起了。
在第二次攻打吉安战役中,由红四军第三纵队(后改编为红十二军)组成的闽西红军,承担了主攻任务,他们奋勇作战,率先突破城郊真君山防线。战后统计显示,闽西子弟兵伤亡占红军总伤亡数的三分之一,仅上杭县就有200多名指战员长眠吉安城外。《蝶恋花·从汀州向长沙》中有“赣水那边红一角”的赞颂,正是对这支铁血劲旅的生动写照。
吉安战役后,闽西苏区与赣西南连成一片,1931年4月,正式划入中央苏区。历史上,赣南、闽西、吉安等地同属中央苏区核心区域,同为共和国的摇篮。
我曾受命撰稿50集“国家重大理论文献电视片”《八闽开国将军》。我和摄制组采访了300多位革命老前辈及其家属和近百位党史军史专家,行程远及福建籍开国将军战斗过的大江南北。
赣闽开国将军之间,有众多“交集”。
长征期间,福建籍开国将军刘忠任红一军团侦察科科长,梁兴初任侦察连连长。刘忠指挥侦察部队全程走在中央红军最前列,探明敌情与行军路线,被誉为“千里眼”、“顺风耳”。必要时,侦察部队直接参加战斗。
福建籍开国将军翁祥初,与梁兴初共同创造了一则“传奇故事”。史料记载:1935年9月,红一军团侦察连长梁兴初与闽西籍将领翁祥初(时任红一军团政治部巡视员)在甘肃哈达铺共同导演“空枪退敌骑”的经典战例。红军突破腊子口后,迅速向甘肃南部挺进。二人率侦察分队遭遇国民党骑兵连追击。因弹药耗尽,梁兴初急中生智令战士解下绑腿布条拴在树枝上伪装机枪,翁祥初则组织战士齐声呐喊“缴枪不杀”。敌军误判红军设伏,慌忙撤退。
福建籍开国将军刘亚楼与梁兴初在战火中淬炼出深厚情谊。长征途中,时任红二师政委的刘亚楼参与指挥腊子口系列战斗,梁兴初率敢死队攀崖突袭。解放战争时期,刘亚楼任东北我军参谋长,梁兴初任主力纵队要职,刘亚楼多次提议将关键任务交给梁兴初,称其“打硬仗从不含糊”。
有一则故事流传甚广。1947年,东北民主联军六纵副司令员梁兴初奉命至哈尔滨面见首长后,闲逛松花江商场,想买高级香烟,却发现没有带钱。情急之下,他直接打电话给参谋长刘亚楼说:“借我1万元!”当时的旧币1万元相当于人民币1元。刘亚楼当即派人送去双倍钞票,传话道:“放心抽,不够,再找我。”1948年,梁兴初率十纵死守黑山取得大捷。战后会议上,刘亚楼当众笑称:“这个梁猴子,当年连烟钱都找我借,如今给全军借来一条生路!”据警卫员回忆,梁兴初事后常以此自嘲:“堂堂司令员连烟钱都得借,脸皮比城墙厚!”他对秘书解释说:“借钱是玩笑,但提醒我们——打仗算弹药,过日子也得算柴米油盐。”1967年,梁兴初任成都军区司令后,推行“三带制度”:带钱、带地图、带手枪,要求军官随身备小额现款。
在东北战场,梁兴初与另一位福建籍开国将军曾并肩作战。他就是罗舜初将军(新中国成立后,任海军第二副司令员、沈阳军区副司令员等职)。辽沈战役期间,罗舜初任东北野战军三纵(“旋风部队”)政委,梁兴初任十纵(“黑山雄狮”)司令员,两纵队密切配合成为围歼敌廖耀湘兵团的关键。1948年10月,十纵奉命死守黑山、大虎山防线,顽强阻敌三昼夜。三纵迂回穿插,突袭胡家窝棚,一举摧毁廖兵团前线指挥部,致敌指挥系统瘫痪。此后,三纵继续分割敌军,十纵转入反攻。两纵队协同其他部队最终全歼廖兵团10万余人。
抗美援朝战争,波澜壮阔。梁兴初统领“万岁军”与福建籍开国将军彭德清率领的27军配合默契、优势互补。
38军以“猛打猛冲”著称,第二次战役中,14小时急行军145里抢占三所里,为西线战役奠定胜局;27军在长津湖战役中以“稳扎稳打”的阵地战著称。新兴里战斗,27军夜间穿插分割、昼间固守阵地,全歼美军第7师31团(“北极熊团”)。
在1951年春季防御战中,两军协同作战。38军负责机动反击,27军依托山地构筑纵深防御。彭德清评价“梁军长的刀锋总能在我们最需要时出现”,而梁兴初则称赞27军“像铁砧一样让敌人撞得头破血流”。
历史,并不遥远,仿佛就在昨天。
历史,它就在那里,等待着人们“温故知新”。
行走渼陂村,水塘绿叶红花,偶闻一二蛙声。美女导游说,这里有二十八口水塘,对应天上“二十八星宿”。敬德、文昌诸多书院默默提醒人们此地曾经的儒学底蕴。“庐陵文化第一村”美景,让游客们陶醉其中,流连忘返。笔者看到,一对时尚的年轻夫妇带着一个粉嘟嘟的小女孩前来游玩。小女孩手持彩色气球,蹦蹦跳跳,欢笑声似银铃一般清脆。
“没有什么岁月静好,只是有人负重前行。”此时此地,我自然想到了梁兴初将军他们。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为了保卫和平,他们征战沙场,九死一生。他们打出了军威国威,打出了精气神。
渼陂村,长存天地英雄气。
(练建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台港文学选刊》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