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半 练建安 上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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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福建文学》2014年第12期

《微型小说选刊》2014年第24期选载

 入选四川绵阳中学试验学校2017届高三5月模拟语文试题

九月半

 

练建安

大雨,倾盆大雨,闽粤赣边客家话所言竹篙雨,密密匝匝直插山坡。丰乐亭瓦片嘭嘭作响,一会儿工夫,茶亭的屋檐就挂起了一道断断续续的珠帘。

丰乐亭在汀江边。汀江流域多雨,是以该茶亭的楹联写道:“行路最难,试遥看雨暴风狂,少安毋躁;入乡不远,莫忙逐车驰马骤,且住为佳。”此联如老友相逢,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丰乐亭外,有一把棠棣树枝探入了窗内,一嘟噜一嘟噜的金黄棠棣,滚动水珠。

“棠棣子,酸么?”说话的是一位壮年汉子,敞开黑毛浓密的胸膛,手持酒葫芦,蹲踞在一条板凳上,剥吃花生。他身后的墙壁上,靠着一大梆刀枪剑戟家伙什。看来,他是做把戏行走江湖的。

“没落霜,样般有甜?呆子的婿郎。”说话的是花白胡子老人,干廋干廋的,山下千家村人氏,几个儿子都在千里汀江上当排头师傅赚钱。老人闲不住,时常挑一些花生糖果来茶亭售卖。

他那花生是自制的,加配料水煮花生晒干,入陶罐伴石灰储藏多日,这就是糠酥花生了。张记糠酥花生是很有名的。客家茶亭,有人施茶,行人至此饥渴,解下数文,买来三二两糠酥花生配酒配茶喝,正好。

 “老伯,您这糠酥花生地道,再来半斤!”汉子将最后一把花生壳碾碎,摊开手心,恰好吹来了一阵山风,粉末就纷纷扬扬飘出了茶亭之外。

竹篙雨稀落了下来,东两点,西三点的,淅淅沥沥。远处的山峰,有云雾往来。

丰乐亭外石彻路上,一行人匆匆忙忙地闯了进来,他们是打狮班的,为千家村的张禄贵老太爷八秩诞辰祝寿,赢得了满堂彩。几封银子的赏钱,使他们难以抑制兴奋,他们不顾乌云密布,执意要当日返回枫岭寨。

半途,大雨就来了。闽西山地多草寮,他们齐齐窝在一个路边山寮躲雨,伏着雨空子,猛跑一阵,就来到了这丰乐亭。

进得茶亭,他们一个个拳花撸天,大声嚷嚷,重复着舞狮夺魁的豪勇。有几个,还蹦达着舞步,意犹未尽。

“花生,糠酥花生哦。”花白胡子拖腔拖调地叫卖。这群汉子咽着口水,捂紧口袋,竟然没有一个人过来“交关”。

“花生,糠酥花生哦。又香又脆的张记糠酥花生哦。”花白胡子又吆喝了一声。

就有一个汉子说话了:“老人家,您老就别吆喝了,俺们不是猴吃牯。”

花白胡子自讨没趣,悻悻然,道:“没有钱,就莫充好汉。”

汉子说:“好,好,俺们没有钱,不是好汉,可也不是猴吃牯哟。”说着,有意无意地摆弄着钱袋子,哗哗响。大家都呵呵笑了。

花白胡子的脸,当场就黑了下来,把头扭到了一边。那个做把戏的,也有些不高兴了,什么猴吃牯猴吃牯的,难听。

客家人把那些个贪吃而又不顾体面的人,叫做猴吃牯。比如,村落里头,谁家飘出了食物的香味,此人就会适时地出现在这一家门口,借故入内,分一杯羹。猴吃,乃像猴子一样贪吃。其后缀,牯,男性;嫲,女性。

做把戏的站了起来,虎背熊腰,天暗了大半。他好像有些醉意了,大声说:“什么猴吃猴吃的,不买,就行开去,莫耽误人家做生意。”

“噫?俺们又没有撩拨你,你出什么头?这又风又雨的,荒山野岭,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做什么生意?”汉子也不高兴了。

“俺也没有撩拨你们哪,你们人多,俺也打不过,乡里乡亲,没得打。就讲啊,俺老马刀可以把话撂在这里,单挑,你们的狮头增发,也搬不动俺这小半条腿。”做把戏的原来是闻名江广福三省的老马刀。他放出了狠话。

汉子说:“俺就是增发。”

老马刀说:“试试看?”

增发说:“俺不是牛,干嘛要相斗?”

老马刀又问:“搬得动么?”

增发说:“搬不动。”

老马刀说:“没有试,怎么晓得?”

增发说:“还要试吗?你脚下的麻石都开裂了。”

老马刀说:“原本就是开裂的。”

增发说:“客气了,昨晡俺也试过。”

老马刀说:“得罪了!”

增发说:“还说不准谁得罪了谁。十年后,俺来找你。”

老马刀说:“九月半,俺不走,三河坝等你来。”

雨停歇了。增发一招手,兄弟们鱼贯而出,很快消失在山坳边。

花白胡子下山,就把丰乐亭的故事讲开了,免不得添油加醋。他说,增发上前抱住了老马刀的大腿,老马刀一发力,增发就飞了出去,还摔断了两颗门牙。巧的是,那日山路湿滑,增发摔了一跤,刚好跌坏了两颗门牙。增发那是百口莫辩啊。

这十年,增发时常忍受着人前人后的指指点点,辛苦做工,厚脸过活。有人说,他拜了癞痢僧人为师,苦练一种常人忍受不了的功夫。可是,谁也没有见他露过一手半手的。增发变了,正月大头的狮子庙会也不凑热闹了。他沉默寡言,看上去有些呆。

这一天,是第十年的九月十三日,增发从上杭县城搭船下行百八十里,抵达河头城。河头城下行,沿棉花滩岸上过,到茶阳,再有半日行程,就是三河坝了。

增发在河头城街上行走,过木纲行,门前大石狮突然倾倒,增发飞起一脚,将大石狮踢回原处,位置分毫不差。其快如闪电,门子疑在梦中。

还是有人看出了名堂,增发功夫了得!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三河坝。有人就劝老马刀外出躲一躲,老马刀断然谢绝。徒弟们群情激昂,要拼了。老马刀摆摆手,叫他们都退下,没事,自有办法。

九月半,是决斗的日子。九月半,诸事不宜。

这日早上,老马刀独自一人在汇城东南角的一个老旧庭院里,生火熬稀饭。稻米在沙锅里翻腾着,清香四溢。老马刀忍不住一阵咳嗽,浓痰中夹杂血块。前年赣州圩场比武,伤了人,自家也落下了内症。他突然感到很孤独,很悲伤,很失落。他有些艰难地站了起来。这时,他看到了一个人,他等了十年的人。

增发右手握刀,左手提大包裹。

老马刀说:“来了。”

增发说:“来了。”

老马刀说:“晓得你一定会来的。”

增发说:“俺一天也没有忘记你。”

老马刀说:“是你的,就该还给你。”

增发放下大包裹:“这是你的。”

老马刀疑惑不解:“脉介?”

增发说:“利息。”

老马刀低头打开包裹,是梁野山金线莲。他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呆呆地望着增发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汇城墙角拐弯的地方。

 

原载《福建文学》2014年第12期

《微型小说选刊》2014年第24期选载

 入选四川绵阳中学试验学校2017届高三5月模拟语文试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