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角子(原载《福建文学》2018年第5期) 练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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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练建安,闽西客家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福建省传记文学学会创会副会长,福建省文联冰心文学馆副馆长。出版有《八闽开国将军》《八闽雄风》《抗日将领练惕生》《千里汀江》《回望梁山》《大唐土楼》《客刀谱》《鄞江笙箫》《鸿雁客栈》《客家江湖》等作品集,曾获中国新闻奖、中国人口文化奖、全国微型小说奖、福建省优秀文学作品奖、华东地区优秀期刊编辑奖等奖项。

菱角子

原载《福建文学》2018年第5期

《小小说选刊》2018年第11期头条专题全文转载,题为《杀死麻七》,编者按誉为“系列小小说的新探索”。

练建安

汀江浩荡南流,闪烁迷离星光。瞬间百年千年,世道人心变迁。杭川一年,行走山村,采风所得,触类旁通,演绎成《菱角子》。菱角子,水中植物果实,意象复杂多样。以之为题,借用比兴,无实际所指。

菱角山

“咔嚓!”

铁斧精确而有力地劈向木筒。

这是一根水浸松木。汀江流域有很多溪流,有溪流就有水陂。松木筒就是水陂上的堆砌物。有座水陂废弃了,扛回,劈开,晒干,是上好的燃料。有经验的人都知道,水浸松木,极为坚韧。

劈柴者是一位少年,单薄蓝衫蓝裤,缀满补丁。

少年将木楔嵌入裂缝。

“咔嚓!”

木筒裂开两半。

少年站在茅屋前,擦汗,抬眼看了看远处的马头山。

马头山形似马头,所在多有。他家对面的马头山,这时,云雾缥缈。

山下,是秋色汀江,茫茫一线,有三二蓬船在江面上浮动。

前些日,就在前村的七里滩,悍匪麻七洗劫了十八只蓬船,货物席卷而空,客商船工,一概不留活口。

汀州府派出了三批精干捕快,均有去无回。知府大怒,发出了悬赏令,凡捕获麻七者,军民人等,赏金十两。

十两黄金哪!

“富……富仔……”伴随咳嗽声,卧病在床的老娭毑气若游丝。

少年冲入屋内,搀扶起老娭毑。

“毑,毑,做嘛介?”

老娭毑干枯的左手颤抖着指向虚空:“渴,渴。”

少年赶紧端来一碗凉水,服侍老娭毑喝下。

“毑,饿了吗?您吃点东西。”少年手捧半块熟芋头。

“俺不饿,”又是一阵急剧咳嗽,老娭毑说:“富啊,毑毑不饿,你吃,你自家吃。”

少年鼻子发酸,眼眶潮湿。他幼失怙恃,是老娭毑一手把他和阿姊拉扯大的。那年饥荒,借了张大善人的“驴打滚”,老账新账越滚越大。为还清欠款,阿姊不到十六岁就嫁到了菱角山。转眼,他三年多时间没有见到阿姊了。

四天前,老娭毑上山割芦箕,跌倒在石坎下。三妹姑把她背了回来,一直躺着。吃了邱半仙的几副药,不见好转。邱半仙说了,这是风邪偏瘫症,“眠烂床滚烂席”,要想治断根,除非用上他的祖传秘方,药引子就要九十九条颜色不同、长短不一、有轻有重、有大有小、有干有湿、有公有母的蜈蚣虫。要花大本钱。

听这些话时,少年低头接过药包,将一把铜板摆放在“杏林堂”的柜台上。邱半仙把铜板推了开,说,小子,砍柴能卖几个钱啊?去,称几两米回家去。

墟镇徐记米铺旁,贴着一张官府告示,上面有一张画像。这个人头大如斗,双眼暴突,满脸麻子,铲形门牙。围观者中,有一个识字的,摇头晃脑拖长尾音念起了其中的文字,每念一句,重复一下,用土话解释一遍。少年就是这个时候听到悍匪与赏金的。

少年十七岁,砍柴八年,每每挥斧,他都爱琢磨,久而久之,他琢磨透了大山里百十种杂木的纹路,出斧,应声开裂,再“纠结纽丝”的木料也不例外。

民谚说,破柴不识路,枉为大力牯。

少年是识柴路的人。

少年用斧,还变出了花样。他救过一个小女孩的命。小女孩嘴馋,掏马蜂窝,马蜂追着她跑,她鼻青脸肿哭喊。少年挡在路上,运斧成风,一只只马蜂雨点般地跌落地上。

恰巧,一个走江湖的把戏师看到了这一幕,问,老弟,跟谁学的?

少年茫然地摇摇头。

把戏师说,跟我走,管吃管住,还包娶媳妇。

少年还是摇头。他说,俺要服侍老娭毑。

把戏师向他竖起了大拇指,挑着兵刃担子走了。

连续多日,少年上山砍柴,卖柴买米,积了大半斗,严严实实地藏在陶钵里。

准备停当,他去找三妹姑,说要出趟远门,请她照看老人。

三妹姑答应了,问,是下潮州汕头吗?

少年嘻嘻傻笑。

明天就要出远门了,他要在乌石漈单独截杀麻七。传说,麻七作案,十有八九,要途径乌石漈。

八月十四,夜,月欲圆未圆,清冷,风寒。老娭毑喝了些鱼汤稀饭,早早睡着了。茅屋外,少年借着月光磨洗铁斧,分外仔细。“呃,呃啊……呜呜呜……”老娭毑在梦中惊恐哭泣。少年停下双手,竖耳静听,也想哭。

一大早,少年生火,将昨晚的鱼汤加热,服侍老娭毑喝下。汤汤水水的,沾湿了破旧棉被。少年拿来抹布擦净,说:“毑毑,俺要出趟远门。三妹姑会来照顾您的。”

老娭毑咳嗽,说:“富啊,毑唔得死哟,连累子孙哟。”

少年轻轻拍着娭毑的脊背,说:“毑,再讲糊涂话,俺不搭理您了!邱半仙的药方,您不晓得呀,吃好了几多人哪。”

老娭毑说:“邱半仙,狮子大开口哟。”

少年说:“俺要赚大钱,给您买药。”

老娭毑又是咳嗽,紧紧抓住少年的双手:“富仔,是放木排吗?”

少年笑了:“是啊,跟禄贵叔去。”

“哦,禄贵啊。”老娭毑放心了:“富仔,早去早归呀。”

少年紧扎布腰带,插铁斧,挽起包袱,悄悄走出了家门。

鸡声,茅店,残月。荡开路边茅草,少年踏着露珠,翻山越岭。太阳三竿子高的时辰,他的眼前,展开了一大片金黄的稻田。

这里是菱角山。

稻田里,这一群、那一群的人收割稻子。

少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阿姊!

阿姊瘦了,劳累,憔悴,头发凌乱。

阿姊搂一把稻穗,直起身,望见了田塍上风尘仆仆的阿弟,放下禾镰,拜了两拜,眼泪就流了出来。

多年以后,汀江客家流传着这首凄婉的歌谣,一直流传到今天。

菱角子,角弯弯,

阿姊嫁在菱角山。

阿弟骑牛等阿姊,

阿姊割禾做水毋得闲。

放下禾镰拜两拜,

目汁双双流落田。

事实上,少年没有骑牛,也不是专程迎候他的阿姊回转娘家。他只是途经菱角山,前往险境。他要去完成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山外是乌石漈。

少年大踏步地向前走去。

报恩亭

鸡叫头遍,天色朦胧。庆达收拾好碗筷,吹灭油灯,挑起一副早预备好的担子,出门拐入了村中小巷。

小巷石板路,湿漉漉的,零星枯草结满秋霜。

庆达是卖油炸糕的。担子两头,一头是铁锅,一头是油瓶、面粉、肉蛋、豆腐、葱花以及调料。他这是小本生意,当地客家山歌唱道:“阿妹卖茶大路边哪,过往行人来关照呀。茶叶香,茶水甜,小小生意要现钱哪,呀么咦吱哟嘿。”

庆达边走边哼,轻轻的,没有唱出来。

这里是汀江渡口的聚贤村,九牧堂林氏的一支在此聚族而居。村落按八卦方位布局,庆达从震卦位走向巽卦位,也就是说经东转向东南方向,转了一个弯。

庆达走路,右腿歪斜。年轻时,他受过重伤。

井台边,豆腐店的秀娣早起挑水,甜甜地笑:“早啊,庆达叔。”

“早,阿妹早。”

“阿叔去报恩亭哪,还早着嘞。”

“不早啦,俺这腿脚,赶过去,怕是挑炭客都下山了。”

报恩亭位于仙姑寨的半山腰上,西北山麓是聚贤村。

山脚下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石砌路,伸向山顶。

民谚说,一丛山背一丛人,条条山路有茶亭。

这个报恩亭,大有来头。传说一百多年前,江湾渡上有一条船,载满过客。船到中流,突遇波涛汹涌,狂风大作。众人慌作一团。一位孕妇端坐纹丝不动,双掌合十,口念“姑婆太太,救苦救难!”

林姓族人传言,呼唤天上圣母保佑者,妈祖娘娘必定精心梳妆打扮、威仪俨然,方得起驾。高喊姑婆太太者,是自家人,就不必拘礼了,立即显圣,随叫随到。

顷刻云开日出,风平浪静,客船安抵岸边。

孕妇分娩,产下一子,乃神童,连登科甲,殿试钦点状元。

林状元荣归故里之日,阿母选址、购料、鸠工,还愿建报恩亭。

此报恩亭,类似于廊桥,飞檐斗角,黑瓦白墙。正门匾额馆阁体书“报恩亭”,出自状元公手笔。

仙姑寨背靠重重大山,却是武邑、杭川、汀南的山间要地,石砌路上,行人络绎不绝。

庆达来到报恩亭。

亭角茶桶,蒸腾出丝丝热气。

哦,增发好早啊。

林家建亭之时,一并购置了亭外的一亩三分地,以田租供茶亭施茶。历经风雨,德泽绵延至今。

屈指算来,增发,是第五代施茶人。

茶亭墙角,有几块乌黑石头,一小堆干燥枝杷。

架上铁锅,倾入茶籽油,生火,火苗吞吐,白烟飘散。

二十多年前的一个风雨之夜,增发的父亲,排头师傅,在一条破败、飘荡的蓬船上救起了一个昏迷的人。身负重伤,右腿胫骨断裂。

族长开恩,给了他村里一块栖身之地。他没有别的手艺,长年在报恩亭卖“油炸糕”为生。他就是庆达。

太阳出来了,暖洋洋的,斜照秋林,散射在屋顶上。秋风吹过,摇曳的杂草,漏下了细碎的光影。

柴火旺,铁锅里冒起了鱼眼连珠。

庆达在瓷钵内调好面粉、作料,敷在弯曲铁铲上,缓缓浸入油锅。“滋啦”轻响,满屋飘香。

庆达将一块块焦黄的油炸糕夹在铁锅壁上排列。铁锅壁上,卡着一圈铁架。这铁架,既渗油,又保温,还有复烤作用。这样,油炸糕又香又嫩又焦脆爽口。

嗡嗡声传来,庆达凝神静听,确认是绿头苍蝇。

“啪,啪,啪啪啪。”

庆达弹指,五粒黄豆大小的面团连环飞出,五只绿头苍蝇就黏在了墙壁上。

“哈,哈哈!油炸糕出锅了啊。”

说话者是头人,络腮胡子,叫天养妹。

他和八九个壮汉肩挑木炭,从右边乌石漈的山路上钻出,直入茶亭,一人捏起两块油炸糕,也不付钱,噔噔噔跨步走过。

“不歇呀?”

“不啦,赶船去。”

“咋要赶呢?”

“嗨,绕道耽搁啦。”

“绕道?”

“遇到麻七喽。”

“麻七?”

“是他,麻七!”

“哦。”

“杂种,一刀一个呀。”

“啊!”

“记账哪。”

“好说,记账。”

庆达捡起一根烧焦木枝,在墙壁上涂画。

壮汉们走远了。

悍匪麻七现身了,今晡生意多半要泡汤,庆达有点心灰意冷,抽出锅底木柴,一根根熄灭。山上秋风寒冷,他靠墙倦缩在条凳上,勾头拱背,笼衣袖,昏昏欲睡。

由远而近,传来脚步声。

庆达一个激灵,醒了。

这时,他看到了一个少年,风尘仆仆地向茶亭走来。

少年蓝衫蓝裤,缀满补丁,腰布带上斜插一柄铁斧。

上山砍柴吗?无担杆钩索。

哪里人呢?从未见过。

这把铁斧,有名堂。

“当,当,当。”庆达用铁铲敲击锅沿:“油炸糕嘞,刚出锅啊。”

少年咽着口水,走近墙角,提竹筒喝水。

他接连喝了三筒茶水,喝得很慢很慢。

“油炸糕,耐饥耐饱啊,不好吃不要钱嘞。”

少年走过来:“阿叔,几多钱?”

“二个铜板一块,不讲价。”

“好。来一块。”

少年小心翼翼地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了二个铜板。

庆达夹起两块,递给他。

少年笑了:“阿叔,多了一块。”

“送给你吃。”

“不吃。”

“不加钱的。白送。”

“俺不吃。”

“吃吧。”

“不吃。”

“不吃拉倒。”

“阿叔是好心人。”

“哼哼。”

吃完油炸糕,咂咂嘴,少年问:“阿叔,前面是乌石漈吗?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

“是左边哦。”

“你这后生,真是啰嗦。左边乌石漈,右边汀州府。走路不识路,挑担无米煮。听说过吗?”

“噢,好像听毑毑讲过。”

“对了,听老人家的,没有错,左边。”

“哦,左边。多谢阿叔。”

少年迈步向左边走去。

左边是乌石漈相反的方向。

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庆达收拾好物件,破例早早地下山去了。

石崖村

悍匪麻七原不姓麻,姓马,大名福祥,人称马七。

大自然的毛毛虫,长期蛰伏,破茧蜕变成美丽的蝴蝶,是为蝶变。逆蝶变,是说蝴蝶还原成丑陋的毛毛虫。这可能吗?人呢?

十年前的一个冬日,一位长衫飘飘、风神俊朗的青年人,来到汀州武邑的石崖村,拜访了里正莫仰德,呈上礼金和书札。

书札是马家大族长亲笔,大意说是蔽族小侄福祥颇习杂学,略知炼金术一二,意欲借住贵庄宝地,探寻金帽铜娃娃,资费自负,利润各半,敬请鼎力扶助云云。

莫仰德年轻时经商赣州,遇到了大麻烦,马大族长仗义帮他摆平。现在,是该报恩之时了。莫里正爽快地答应了。当晚,在议事厅设宴款待了这个叫马福祥又叫马七的年轻人。

石崖村位于汀江七里滩南侧,地势险要,大明朝曾设石崖巡检司,专职“盘诘往来奸细及贩卖私盐、犯人、逃军、逃囚、无引、面生可疑之人。”入清后,巡检司撤除。巡检司官佐兵丁后裔,聚居成村落。数十青壮,伐山取木,好勇善斗,时有盗伐他族林产事端发生。

酒过三巡。莫里正说,贤侄哪,这个金帽铜娃娃,老朽也曾听闻,只是蔽村财力有限,这本金……马七说,阿伯宽心,成,对半分;不成,无需分文。席间,几个作陪头人大喜,连声称妙。一个瘦高个单独敬酒,言辞闪烁。马七一笑,从随身带来的藤箧里拿出文契。大家看过,酒酣耳热之际,当即签字画押,双方各执一份收妥。酒温热、菜回锅,再次端上。莫里正欲言又止,马七问,阿伯有何赐教?莫里正说,贤侄哪,蔽村百姓杂处,你是晓得的,居所并不宽裕呀。马七说,晚辈餐风露宿惯了,随便借一块栖身之地即可。莫里正说,南崖老鹰洞,遥接北山,俯视汀江,稍作修葺,却是洞天福地呢。马七捧起酒碗,大声叫好。

马七在老鹰洞住下了。柴米油盐,往村内采购,多贵于常人常价。马七付足现钱,佯作不知。

转眼三个多月过去了,马七风雨无阻早出晚归,却是一无所获。马七长衫破旧,失去了昔日光彩。他时常俯视蜿蜒汀江,手捧地图罗盘发呆。偶尔,马七挎包持棍从村寨走过,背后就传来窃窃嘲笑。

这一天,阴有小雨。马七来到了远山密林。他听到了打斗之声,一群壮汉斫翻了两个人,抛下汀江。接着,他们合力扛起原木,溜下山去。马七看清是石崖村人。

这天傍晚,马七来到杂货铺沽酒。店内,两壮汉剥花生米下酒。一个说,蛤蟆仔,找到金子了?福建人称江西人蛤蟆,江西人称福建人土狗,皆大不敬。另一个说,都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有金子还等你来捡么?马七笑笑,沽酒,结账,提起酒葫芦走出店门。壮汉哈哈大笑。一个说,俺一拳头蹦他个三丈远。另一个说,咔,俺一脚板撂他下老鹰岩去。

阴雨连绵,马七躺在洞里,百无聊赖。他从藤箧里取出一把刀,精钢打制的斩马刀刀身,反复摩挲。这时,听得洞外有人叫喊。出洞,见是杂货铺店主,手提半头烤乳猪和一坛酒。店主说,恰巧进了好货,给您送来啦。问价,也不贵,二两银子。马七付款,称谢不迭。店主走后,马七切肉开坛吃喝,不料,一个时辰后,上吐下泻,接连卧床三日,幸好备有应急宝药。事后查明:酒,乃好酒;烤乳猪,却是瘟病猪。

天气晴朗,这次马七走出老远,到了杭川城北、汀江左岸。这座山后来叫成了紫金山。罗盘欢快跳荡,此地有宝。马七捡满一袋金矿石,往回赶,途经石崖村,天色擦黑。背后有人喊,老表,老表。回头,是瘦高个,老熟人。噢,是陈大哥呀。瘦高个说,老表,沉甸甸的,是何宝贝哟?马七说,是金矿石。瘦高个咋舌,金矿石?可要藏好啦。马七说,俺正要往阿伯家里送呢。瘦高个说,里正和他辅娘闹别扭嘞,不合适去。马七犹豫了。瘦高个一把扯过挎包,说,俺帮你,漏夜送到。

次日大早,马七敲开了莫里正家的大门。莫里正披着棉袄,睡眼惺忪,问,贤侄,有啥事哪?马七就说起了金矿石。莫里正满脸惊诧。两人遂来到瘦高个家。瘦高个在庭院内耍完一趟长枪,断然否认转送金矿石之事。他越说越气愤,叉开五指迎面推搡。马七踉踉跄跄,脸上留下五道血印。

莫里正说,贤侄啊,找不到金帽铜娃娃,不要紧。无端招惹人家,就不好喽。

马七神情沮丧地回到老鹰洞,爬上石坎。他发现,地图罗盘等物不翼而飞。他不吃不喝,躺在稻草窝里,正迷糊间,“呯”地一声,脑袋挨了木棒,昏眩过去。

一桶冷水当头浇落,熊熊火光刺激双眼。马七醒来时,发现双手被吊绑在一棵古树下。周边,围拢着一群壮汉,手持木棒。“狗贼!金矿石哪里偷来的?”逼问再三,马七就是不开口。“打!”乱棒狂舞。有根荆棘棒,专打脸。

轮到一个矮个子了。他丢下木棒,抱头痛哭,呜呜,贼也是人哪,俺下不了手啊。紧要关头,莫里正出现了。他及时阻止了众人行凶作恶,喝散了他们。他叫矮个子背马七回老鹰洞。接着,莫里正亲自送来了伤药和一篮子鸭蛋。

一个月后,马七康复。他叫矮个子上汀州城去。马七说,你是谁?俺全晓得。去吧,不要回来。

秋社节晚上,石崖村壮汉会聚在议事厅饮宴狂欢。火攻,爆炸,斩马刀,一概不留活口,莫里正也不例外。马七有一百个理由相信,莫里正就是阴谋的幕后主使者,这是个恩将仇报的老狐狸。

麻七诞生了,逆蝶变。

春香楼

李公子玉树临风,站立船头。他的身后,是十八只同款蓬船。

阳光斜照在李公子俊逸的脸上,朝气蓬勃。

汀州纸纲行的丁管家,带着两个阿娜多姿的少女,捧上酒具。

李公子端起碧玉杯,一饮而尽。

船开了,浩浩荡荡,顺流鱼贯南下。

李公子打开折扇,若有所失。他在等待一个人。

蓬船出汀州,那一个人一直没有出现。

李公子合起折扇,返回了船舱。

汀州城东的一处半山亭里,纸花伞下,一个叫婉芸的女子,注目船队远去,直到身边青衣少女接连提醒,才缓步上了一顶暖轿。

李公子是汀州纸纲行老总理的独子,婉芸是木纲行张总理的掌上明珠,青梅竹马,门当户对。两家论婚嫁,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皆严格按古礼行过了,就等秋月亲迎过门。

李公子与婉芸之间,有故事。坊间传言,就在纳吉,也就是定婚之后,婉芸得了一种怪病,脸上长满了水泡,名医束手,危在旦夕。李公子远走罗浮山,程门立雪,求得良药,三帖药服下,婉芸皎洁如初,光彩照人。坊间还传言,当时,李老总理爱怜独子,意欲赖婚。至今汀州两大行业巨头,还心存芥蒂,幸有唐知府从中斡旋,才维系至今。

李公子年少考取秀才,便不思上进,偏好游山玩水,吟诗作对。为收其拾心性,老子让他带船队前往潮州汕头送货,一路由震威镖局高手护送。归来之后,也就该完婚了。

三日后,传来不幸消息,船队过七里滩,遭悍匪麻七打劫,一概不留活口。

李公子不知所踪。

唐知府大怒,派出三批精干捕快,均有去无回。

汀州纸纲行财大势雄,遂重金悬赏,遴选高手,捕杀麻七。

震威镖局设计了一套堪比打出少林寺木人巷的难题。周边江湖中人,一个个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赏金一路飙升,高达黄金百两。

汀江枫林寨有一处风景优美的地方。

山上,枫叶似火。沙滩,芦花飞落,望不到边。江上,一湾绿水,清澈见底。

江湾的僻静处,一位箬笠白衣的美女静坐垂钓。她的身边,侍立青衣少女,怀抱琵琶。

此女奇特,将鱼钓起,随即扔入江中放生。

连续十多天,天天如此。

那么,她钓的是什么?

这也是江滩廊桥上货郎要问的。货郎担摆在桥头,生意清淡。无聊之际,他注意到那女子很久了,他自言自语:“钓鱼又放生,她想干什么?”

“钓人!”

说话的是一个头戴斗笠者,黑色长袍鼓荡,一手持酒葫芦,一手插在腰间。货郎看不清他的脸,却分明感到不自在,分明感到了凛冽杀气。

“叮当。”

亮光一闪,两块铜元落在了货郎担里。

“伙计,谁家的女人?”

货郎拾缀好担杆,挑起,边走边说:“汀州春香楼。”

“啪,啪。”

又是两块铜元,一左一右落在了货郎担前后两头。

货郎止不住浑身发抖,偷眼回望,咦,怪人不见了。

春香楼是汀州城一等风流渊薮。近日,来了一位色艺绝佳的头牌,弹一手好琵琶,绕梁三日,令人如痴如醉。

头牌冷艳,只是卖艺。

纸纲行丁管家没啥大毛病,就好这口。这晚,灯火阑珊,他趁醉意踏入了春香楼。他与鸨母是老熟人,便登堂入室。忽听一阵琵琶声,清越、空灵、美妙,声声入耳。弹奏者,隔着珠帘,烛影摇红。丁管家觉得似曾相识。他闭目思索,终于想起了此为何人。以他铁算盘的精明,他可以确认无疑。

丁管家连夜将情况告知老总理。老总理坐在太师椅上,足足抽了三泡水烟,吹灭纸引,说,老丁,你可看清了?丁管家指天发誓,老东家,俺要看错了,抠下眼珠子喂狗。老总理说,俺信得过你。

次日大早,丁管家前往张府拜访。

张敬贤迎入客厅,让座,上茶。

“丁老弟,大清早的,可有好消息?”

“尚无消息。”

“有何见教哪?”

“蔽东家有函在此。”

丁管家从怀中掏出书札,奉呈。

张敬贤见函封,觉得有些不对劲。“张敬贤先生亲启。”什么时候了,不称亲家,称先生,这是何故?打开,里头有张红纸,正面写“文字厥样”,底面写“天作之合”。这分明是女方写给男方的婚约。

张敬贤说:“这是退婚哪。爱婿生死未卜,俺老张家无有变卦,他老李头又是要唱哪一出好戏?”

“敬贤兄,问问令嫒就明白了。”

“哦?”

“这些日子,令嫒可是足不出户?”

“知府千金学弹琵琶,不该教么?”

“嘿嘿。”

“你干什么?”

“嘿嘿,嘿。”

“啥也别说了。丁老弟,你是操办婚事的。彩礼等物,花费多少?”

“绝无此意。”

“说吧。”

“老东家绝无此意。”

“说!”

“好吧,共计纹银三千八百八十八两有奇。”

“退还五千两。送客!”

张敬贤拂袖退入内室。

丁管家走后,张敬贤唤来女儿追问事由。婉芸含泪陈述。末了,她问阿爹,女儿不该这样做吗?

张敬贤不置可否。

八月十四,月圆未圆,夜凉如水,春香楼温暖如春。

隔珠帘,启帷幕,头牌面罩轻纱,怀抱琵琶,款款而来。

转轴拨弦三二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一曲《春江花月夜》,如天上仙乐。

客人们屏声静坐,似乎醉了。

中有一人,白衣胜雪,于座中起立,文绉绉地说:“如此良辰美景,如此佳人,可否一近芳泽?”

鸨母大笑:“官人可有黄金千两?”

面具客也笑了:“只需千两黄金?”

“千两黄金。”

“好。咱们一言为定。”

“先交钱,现钱哦。”

“后天此刻,有人来交现钱。”

说完这些话,顾不得哄堂热闹,面具客饮尽杯中酒,悄悄退出了春香楼。

悬绳峰

落日黄昏。德堂和文香走在汀江边的山路上。

路,是石砌路,乱石铺就,时日久远,行人踩踏得光滑锃亮,隐隐约约于杂草丛生的山间。

此刻,连绵群山渐渐暗黑,山鸟叽叽喳喳。

山风起,片片枯叶,簌簌飞落。

德堂身形粗壮,背挂褡裢,腰缠酒葫芦,肩扛花梨木扁担。这个扁担有讲究,包仔面、香菇边、龙舟肚、鳗鱼尾。龙舟肚内,夹藏铁锏。

文香,人如其名,提藤箧,持布伞,礼帽周正,长衫飘飘。懂行的人都明白,这个布伞,其实是攻守兼备的江湖利器。

他们是汀江流域的客家人。德堂就是一个卖苦力行长路的壮年担夫,下盘稳实,号为铁板桥。文香,一介落第秀才,教私塾谋生,善剑,疾似电闪。在各自生活的村落里,他们的隐秘身份,鲜为人知。

德堂在前,文香在后,隔八九步。上岭,下坡,转弯,拐角,行平路,他们步履合拍,似乎不差分毫。

德堂是连城人,连城近闽南漳州。文香是河头城人,河头城邻粤东大埔。两地相距甚远,不止百八十里。此前,他们素不相识,为何结伴而行?

为了截杀一个人。

麻七。

麻七是汀江流域心狠手辣的著匪,连环作案,气焰嚣张。前月上旬,麻七在七里滩拦截纸纲商船,船上数十人,一概不留活口。

汀州唐知府接报,派出三批精干捕快,均有去无回。

汀州纸纲行是大商行,不缺银子,遂悬赏高手,斩杀麻七。

应募者中,就有德堂、文香。

闽粤赣边诸多高手闻风赶来应募。纸纲行就考考他们。考题古怪而难度系数特高,众多高手被折腾得筋疲力竭均铩羽而归。纸纲行付足了脚钱,客客气气地送走了他们。

当德堂和文香来到汀州会馆时,人们并不特别看好他们。他们闯过了汀州武行泰斗们精心设计的严苛验证,分别过关,站在了会馆的议事大厅。纸纲行老总理高兴得手舞足蹈,念起了戏文道白:“天赐吾双雄聚会,待壮士挺枪跃马,赶上前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纸纲行安顿好两壮士,等候消息。

坊间传闻,汀州纸纲行白白花费了大把银子,一个高手也没有捞着,竹篮打水一场空。唐知府大发雷霆,一顿训斥臭骂,真是吃力不讨好啊。

密信传来:八月十五,子时,麻七过悬绳峰。

悬绳峰在武邑西南。

德堂、文香必须提前赶到这里埋伏。

八月十五,清晨,薄雾蒙蒙。一只蓬船悄悄滑出汀州城,顺流而下。飘过九曲十八湾,正午,抵达武邑北部回龙滩靠岸。德堂、文香上岸,一前一后,走得不紧不慢。

他们很少说话,偶尔,也搭上一句半句。

德堂问:“哎,要说,你果真是教书先生?”

文香答:“嘿嘿,大伯排行第几呀?”

德堂被噎住了,向前疾走几步。

天色灰暗。

文香问:“哎,德堂,德堂,何谓之有德?”

德堂好像没有听清楚:“啊?你说什么?”

文香又问:“我说,何谓之有德?”

德堂开过蒙,读过《三字经》。他听出了问话的弦外之音,有些气恼。

“令德维垂佑,钦绍念显扬。德字辈。咋啦?你教书的还不懂?”

“哦,久仰!久仰!”

文香这才醒悟,德堂是老曾家的,孔孟颜曾,有通用字辈。看他成天挑担卖苦力,却是大有来头呀。

话不投机,都不吭声了。

夜色更浓了,他们来到和乐茶亭,歇足打尖。

近险地,不可生火。德堂解下褡裢和酒葫芦,地瓜干配米酒喝。文香打开藤箧,轻轻取出了一盒包装精致的月饼。

月亮升起来了。

光华遍地,山色空濛。

今晚是中秋月夜啊。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文香诗兴大发,低吟浅唱。

德堂吧唧吧唧嚼吃,冷哼:“酸!”

“酸”、“酸货”是乡村对底层文人的蔑称。

文香顿时气血上涌,双眼冒火。好不容易,他平复了情绪。

“百味斋的,老字号。你尝尝?”文香右手托起一块月饼,伸向德堂。

“地瓜干耐饱。谢啦。”德堂晃了晃半截地瓜干,一仰脖子,咕噜,一口米酒。

两人又不说话了。

月色清辉洒入茶亭。

文香细细品尝月饼,极为珍惜,连碎屑也粘起吞食,喉结微微搐动。德堂躺在原木条凳上,呼呼鼾睡。

悬绳峰在此三里之外。

月移中天。

德堂、文香在悬绳峰顶潜伏多时。

露降,长风吹拂,冷月无声。

消息有误?

石砌路上,出现了一个黑点。细看,黑点裹有明晃晃的物件。

步步上行,步步临近。

此黑点正是麻七,彪形大汉。手中物件,是一柄无鞘的朴刀。

爬上山顶,麻七径直来到一棵枯树下,目光梭巡四周。

月色融融,山影重重。

“婊子!”麻七嘀咕一声,放下朴刀,搬开巨石。

一堆金银珠宝闪射出迷幻的亮光。

“呔,哪里走!”

德堂、文香托地跳出,一左一右,夹击麻七。

麻七也不打话,提刀迎战。

当!

当!

当!

三人心下明了,功力不相上下。

以一敌二,麻七的头皮就发麻了。今晚,八月十五,在劫难逃吗?

铁伞。

铁锏。

朴刀。

打斗又起。

激战中,德堂诡异滑倒。朴刀攻来,劈去德堂左臂,返手一刀。文香急闪,铁伞破空斜刺,穿透麻七胸膛,把他钉在枯树上。

文香替德堂包扎伤口,问:“前辈,你不是铁板桥吗?”

德堂流出了眼泪:“地瓜酒,地瓜酒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