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水船(原载《厦门文学》2018年第7期头条) 练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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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练建安,闽西客家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福建省传记文学学会创会副会长,福建省文联冰心文学馆副馆长。出版有《八闽开国将军》《八闽雄风》《抗日将领练惕生》《千里汀江》《回望梁山》《大唐土楼》《客刀谱》《鄞江笙箫》《鸿雁客栈》《客家江湖》等作品集,曾获中国新闻奖、中国人口文化奖、全国微型小说奖、福建省优秀文学作品奖、华东地区优秀期刊编辑奖等奖项。

逆水船

(原载《厦门文学》2018年第7期头条)

练建安

闽西七月,色彩斑斓,山谷间层层梯田,粘稻粗壮、金黄,只待下月就可以开镰收割了。粘稻叫“八月粘”。

这是个鸟雀的欢快节日。山田里,鸟雀们似乎突然听得了什么动静,飞窜半空,在另一处田间落下。它们不怕田头那些虚张声势的稻草人。

七月初九,宜出行、纳采、沐浴、订盟,忌动土。

申时,红日西斜。达德看到,稻田上空清新而透明,悬浮着百十只飞翔的红蜻蜓。

达德是我家族人物。民国《武邑志》记载:“清光绪二十八年,乡试中式。”

此时,达德背负行囊,行走在杭武交界的上丁径的山路上。他要参加每逢子、卯、午、酉年每三年一次的乡试。这个考试由福建布政使司主持,考试地点设在福州城,具体时间是八月九日、十二日和十五日。这就是秋闱了。

达德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到上杭县城。第二日继续出发,辗转达到汀州府,汇合同仁,取道连城、永安,经沙溪过南平,入闽江顺流而下,走尤溪、古田、闽清、闽侯,抵达福州城,住宿安民巷汀州会馆,准备应考。

谱牒载,俺远祖为“岐山侯”。不过,考查方志,却是世代务农,多代挑担。达德公二十五岁中秀才,连考三科,皆名落孙山,遂半耕半读。闲暇时,捡起祖传的担杆落脚,来往汀江边挑米挑盐。

汀江流域与东南沿海的商品交易,俗称“盐上米下”。米,大致为木材土纸山货稻米;盐,是海产品的统称。

达德幼失怙恃,与年迈多病的老娭毑(祖母)相依为命。此番赶考,正是老娭毑再三催促才成行的。眼看秋谷登场,家里缺人手,他不想再考了。老娭毑说,三满啊,俺昨晡发梦,你考中了,敲锣打鼓的,好热闹哟。

今晡凌晨,老娭毑焚香祷告,惊动了抱窝的老母鸡,咯咯啼叫。老娭毑着惊,重重跌了一跤。

老娭毑歪斜摇晃,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河田米粉,卧两颗荷包蛋。天色明亮,一缕阳光透过木窗射入屋内,灶间空气中飘浮着颗粒灰尘。达德怔了一会儿,动起竹筷。

达德走在出村的石砌路上,孤零零地往上杭方向去了。他不敢回头,他不忍看到老娭毑矮小佝偻的身影。

半山亭内,达德遇上了他的少时玩伴石桥妹。石桥妹是粗汉,挑担为生,兀自和一群挑夫歇脚。达德趑趄不前,想闪开。石桥妹叫住了他,三满,长袍马褂的,赶考呀?达德羞红了脸。有挑夫说,三满呀,你力气大,还是挑担稳当呀。达德支支吾吾的。石桥妹从自家的藤饭包里掏出一颗咸鸭蛋,塞在达德的手里,说,圆圆满满的。达德鼻子一酸,道声谢,扭头出了茶亭。

山行大半天,口渴,山弯有一泓清泉。达德蹲身掬水,喝了几口,忽听背后清脆乡音:“甘泉清冽,痛饮可也。”达德回头,就看到了一位二十出头的翩翩公子,绫罗绸缎,折扇轻摇,身边是一个挑书箱的书童。达德起身拱手:“兄台也是前往上杭城吗?”公子说:“早听闻临乡有达德仁兄,也要赶考,莫不是阁下?”达德嗫嚅:“不敢当,凑数的。”公子大笑:“在下罗耀文,也凑个数。”

罗耀文是个神童,八岁妙对惊倒业师,十岁熟读四书五经,十三岁考中秀才,为全邑案首。怎么也科场蹭蹬?罗家豪富。传说,林木连山,多过武邑人家饭桌上的竹筷。

他们结伴而行。一路上,罗秀才兴致很高,吟诗作对。达德只是憨笑,不敢多言。

书童挑担,落在最后,见达德灰布长衫有几块长条形补丁,也吟诗了,道:“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达德知道这是大唐越州人贺知章的诗句,前二句是“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唐诗三百首》就有。秋七月,也不是吟柳的时节呀,什么意思?罗秀才喝道:“顽童,不得无礼!”书童嬉笑。折扇重重地敲打在头上。书童哎哟一声,撅着嘴。达德额头渗出汗珠,见状,苦笑。

傍晚,他们来到了水西渡。这是汀江中游的黄金水路码头,船帆云集,沿河岸摆满了客家风味小吃。罗秀才在“邱记兜汤”的竹棚前停住,拣一张擦洗的木纹雪白的干净条凳坐下,高叫三碗牛肉兜汤。

新鲜牛肉片,以地瓜粉勾芡,入滚水煮熟,佐以姜丝、葱花诸调料。牛肉片悬浮于肉汤中,“兜”住了,是为兜汤。

店家很快就将三大海碗的兜汤端了上来。罗秀才对达德作了个“请”的手势,埋头呼呼喝开了。

书童不敢与秀才对坐,肉汤“兜”在手中,站着喝。

达德皱眉闭目,作头痛状,一手伸入暗袋,摸捏着铜板,迟疑不决,喉结上下搐动,满头大汗。

罗秀才喝完一碗,抬眼见达德一动不动,说:“达德兄,喝吧,给个面子,不就是一碗汤嘛。”

当达德慢慢地喝光那碗兜汤时,罗秀才也恰好喝下了第二碗。结账,走人。罗秀才直起身,撑得步履虚浮。

夜宿临江客栈。

清晨,蓬船逆汀江上行。

达德原拟沿江走山路。罗秀才说,包租的船,空余也是空余,同赴乡试,路上好有个伴。

船行江上,秋水清浅,船速略为迟缓。罗秀才与达德各自温书。到饭口了,达德婉言谢绝了罗秀才的盛情邀请,说是要自开伙食。达德躲在船尾,吃起薯包子和咸鸭蛋。他说,咸鸭蛋好,圆圆满满的,讨个吉彩。

夜宿七里滩。

深林寂静,江流有声。

月色透入船舱。达德感觉到大家都熟睡了,爬起来,打开包袱,取出一个小土罐,将里头的豆腐渣细心地塞入咸蛋壳。

罗秀才耳尖,睁开了双眼,侧转身,卷缩在被窝里,鼾声起伏。

天亮了。汀江薄雾茫茫。船开了,继续上行。

书童熬好了大半锅河鱼米粥,遵东家之嘱,盛上一碗,递给达德。达德摇摇头,伸手探向包袱,却摸出了鹅卵石,窘了,再摸,就摸出了那颗咸鸭蛋,笑着说:“多谢小哥,俺就好这一口。”罗秀才笑笑,叫书童不必勉为其难。

蓬船出杭川官庄,就到了临汀的羊牯寨,过鼋鱼湖、白头漈、梅栖角,靠近羊角溪。此时,又是落日黄昏了。

罗秀才放下闲书《梁野散记》,说:“船家,就在此地歇息过夜吧。”

“状元郎,万万不可。”

“为何?”

“有山匪。”

“哈哈,朗朗乾坤,怕什么山匪?”

“他是游山虎。”

“白额吊睛虎又如何?船家,莫不是短了你船钱?”

船头师傅这就不好多说话了,招呼船尾师傅将蓬船停泊在枫树河湾。

落日熔金,枫叶似火,江水清清浅浅,沙洲上连片芦苇,荻花随风起伏飞扬。

空中一行秋雁。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分明是唐诗,为何叫《秋词》呢?达德兄有何高见哪?”

达德苦笑:“在下不才,不识其中玄机。”

说话间,上游一只大蓬船疾驰而下。

船头师傅双膝颤抖,说:“来啦,来啦……”

“砰!”两船碰触。

剧烈摇晃,蓬船稳住了。

来船舱里,钻出一条大汉。

大汉说:“哪位是罗大少爷呀?俺家寨主有请。”

罗秀才挺身而出:“俺就是罗某人。”

“寨主有请。”

“可否归途拜访贵寨?赶考哪,兄台见谅。”

大汉提起铁竹篙,猛力插入江中,提起,竹篙尖上,挂着一条泥鳅。

“见面礼。你莫要嫌弃。”

铁竹篙往前一递,抵近罗秀才的胸口。

汀江多险滩,洪水期,风高浪急,载重船只时或出事。民谚说“纸船铁艄公”,意为撑船师傅功夫高强,坚韧如铁。其实,铁艄公手中利器,就是这把铁竹篙。

往年,艄公竹篙在激流中撑击水底石礁或岸边石壁,竹篙头开裂,一裂到尾,其势破竹,竹片断折,危急万分。有聪明艄公想出办法,打制铁箍,套入竹篙头,铁箍尖为尺把长铁钎,形同尖刀。

现在,这把尖刀,在罗秀才的胸口。

岸上,传来孩童哭喊“鹞婆鹞婆”之声。

鹞婆,客家话,就是猛禽鹰隼。

秋日稻田,有家禽觅食。鹰隼盘旋俯冲,叼走了一只大公鸡。

“啪!”

飞石破空,快如闪电。

“啪嗒。”

鹰隼栽落大蓬船头,在大汉脚前挣扎。

大汉目光梭巡,停留在达德身上。

达德斜倚舱门,虚握右拳,似笑非笑。

倒转铁竹篙,点水,大蓬船离开了。大家看到,两边船舷,左右各自伸出九支船桨。

罗秀才擦了把冷汗:“船家,快,快走!”

船头师傅掏出烟杆,慢悠悠地说:“游山虎的人,不会再来啦。”

“为何?”

“他就是游山虎。”

夜宿枫树湾。

初十二,宜祭祀、裁衣、合帐、冠笄,忌掘井。

晨,汀江白雾茫茫。

民谚说,春雾雨,夏雾热,秋雾凉风,冬雾雪。民谚还说,白雾晴,灰雾雨。这是一个凉风天,也会是个大晴天。

晨雾里,蓬船逆水缓缓上行。

昨日历险,罗秀才不知是达德出手相救,他只看到山匪的大蓬船突然退去,迅速消失在视线中。为什么?他百思不得其解。他想起了浩然天地正气,邪不压正。

达德还是老样子,吃薯包子,搭配咸鸭蛋。闲暇时,就躲在船舱的角落温书,一本旧书,翻了又翻。

朝阳映照江面,沙洲芦苇蓬蓬勃勃。

罗秀才诗兴大发: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罗秀才声情并茂的吟唱,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响。回答他的是船家艄公划水的哗哗声。

“哗……啦。”

“哗……啦。”

“哗……啦啦。”

罗秀才觉得兴味索然,掀开竹帘,踱入船舱。“兄台看《金瓶梅》么?”达德羞红了脸,亮开书皮。“哦,《百家类纂》,倒是制艺必读之书。不出去走走?”达德摇摇头。“在下携有《四书集注》,要看么?”达德还是摇头。罗秀才笑了:“兄台不会是被山匪吓傻了吧?”达德咧嘴一笑:“那个大汉真的是山匪吗?”罗秀才拍拍达德的肩膀,顺手牵条靠背竹椅子,走出船舱。

罗秀才坐在船舱外,看沿江风景。

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记载:“天下之水皆东,惟丁水独南。南,丁位也,以水合丁为文。”道出了汀江名称的由来。

汀江发源于武夷山脉南端宁化县境内木马山北坡,流经宁化、长汀、武平、上杭、永定五县,在广东大埔三河坝与梅江、梅潭河汇流后称为韩江。韩江穿行粤东山地丘陵及潮汕平原,注入南海。

千里汀江韩江,六成流经闽西,沿途百十条大小溪流相继汇入,得此助力,更是波澜壮阔。

光绪壬辰进士、长汀人康泳《漫斋诗稿》有诗《由汀往潮舟中作》:“盈盈江水向南流,铁铸艄公纸作舟。三百滩头风浪恶,鹧鸪声里到潮州。”

汀江多险滩。古志记载,从汀江回龙至永定峰市的百十公里水路,就有险滩七十余处,特别有字号的就有:龙滩、乌鹆颈滩、濯滩、白石滩、栖禾滩、目忌滩、七里滩、大磴滩、小磴滩、锅峰滩、三潭滩、伯公滩、剪刀铰滩、上埔滩、下蓝滩、乌虎滩、歧滩、高枧滩、张滩、高车滩、马滩、拖船滩、上徐滩、下徐滩、砻钩滩、大沽滩、长丰滩、新丰滩、南蛇滩、小沽滩、大池滩、穿针滩、马寨滩、小池滩、折滩、虎跳滩、猪妈滩、棉花滩、吊滩、竹篙滩。

罗秀才听闻过许多汀江险滩的故事,“南蛇相会”最为奇异。

南蛇渡位于汀江下游,在上杭县下都乡豪康村往西北。南蛇渡口下游百丈以外,便是汀江著名险滩——南蛇滩。这里,江面看似平静,却暗流湍急,深水处有巨石盘伏,酷似南蛇,“南蛇渡”因此得名。这里时常出现怪异现象,此时碧空明朗、万里无云,陡然间,狂风大作,波涛汹涌,浪高达数尺,逆涌而上如万马奔腾。片刻之后,巨浪消失,狂风也停止了,江面恢复平静。这就是 “南蛇相会”,又称“南蛇作浪”。南蛇渡是设有圩场的,乡人赴圩,就要在这里搭船过渡,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南蛇相会,一旦发生,后果堪忧。当地老百姓就集资在岸上建了一座龙文馆,期望庇护安全。

《上杭县志•山川志》记载:“汀江南蛇渡,滩下有巨石似蛇,勿一日当夏午盛暑,天无片云,陡然浪高数尺,逆涌而上,舟悉离异,人争惊呼。”道光已亥科上杭举人薛耕春作《南蛇渡歌》云:“青天无云浪忽翻,滩波逆上狂风助。”

汀江险峻,其大规模的通航,是宋嘉定六年(1213)以后的事。地方史志记载,宋嘉定六年,汀州知事赵崇模奏请漳盐改潮盐,整治汀江航道,潮盐经峰市转上杭。宋端平三年(1236)长汀知县宋慈整治汀江,炸石辟七滩,汀江上游可通航至回龙。明嘉靖三十年(1551)汀州知府陈洪范炸开回龙滩,至此,汀江全线贯通。

汀州龙门到上杭县城的一段水路,为汀江上游。濯田河、南山河、涂坊河、刘坊河、铁长河、郑坊河、七里河相继流入。

两岸村落,竹林掩映,升起了袅袅村烟。

大清朝龙旗飘摇,内忧外患,闽粤赣边,有多股强人聚啸山林。那游山虎,不过是其中的小喽啰吧。面对险恶,自家凭借浩然正气,斥退强敌,实属侥幸。书童弱小,船家力薄,这些都是情有可原的。那个达德,表面看来是身强力壮,却是如此胆怯,躲在后面不敢出头,见义不为,圣贤之书读到哪里去啦?也罢也罢,人各有志,不必勉强。可是,覆巢之下,又岂有完卵?

罗秀才思绪飘渺,难以抑止。

“哗……啦。”

“哗……啦。”

“哗……啦啦。”

船头师傅摆动铁竹篙,极有章法。罗秀才注意到,左左右右,与船尾师傅配合得严丝合缝,找不出半点破绽。

这个很有意思。

这船头师傅,人称邱佬。上杭“邱半县”,极言邱姓人多,并非是说邱姓人丁为全县人丁一半。此犹如武平称“钟半县”。叫邱佬的,多了去啦。

大哥早在半个月前就预定了“泰顺”行的这家蓬船。不料,老熟人“旱水獭”临时身体不适,就换了邱佬为船头师傅。这个邱佬,常年行船潮汕,也是前几天刚刚返回家乡。他的家乡话,一点也没有变,讲得呱呱叫。

邱佬是精细人。

昨日,罗秀才写好书札,着书童收拾。

罗秀才的“文房四宝”中,特别得意的是一支产自浙江吴兴县善琏镇的正宗羊毫小楷笔,有黑子,尖齐圆健,书写极为顺手。一般人叫湖笔,罗秀才却称之为“湖颖”。他告诉书童,这“湖颖”大有讲究,其毛取自山羊颈腋之下,一头健壮山羊身上只有四两笔料,带“黑子”的,不过一两六钱。唐大诗人白居易说“千万毛中拣一毫”。罗秀才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博取功名,就全靠“湖颖”仁兄鼎力相助啦。

今晨,书童一改常态,显得忧心忡忡。他的目光在蓬船内外梭巡,似乎在寻找什么。船头师傅邱佬问他找什么?书童说,没什么,很少坐船,看个新鲜呗。

做饭了,邱佬叫来书童往泥炉添柴,悄悄地把一个笔套塞入书童手中。书童高兴得差点跳将起来。他丢失的物件,正是“湖颖”笔套。笔套虽小,护笔关系重大。罗秀才若知此事,还不用折扇敲破他的脑袋呀。

经此事,书童就甜甜地叫唤邱佬为阿邱伯了。

船行浅滩。江水清澈,时或有红叶载沉载浮。江底多沙石,堆拥两岸。有一群河鱼顺流而下,日光下,闪闪发亮。这些鱼,是倒刺鲃。乡人叫鲃子,游速快,难以捕获。

邱佬高喊:“鲃子哪!”

船头、船尾顿时铁竹篙一齐挥舞,击打水面。忙活了一阵子,总算是有所斩获。

达德看到,邱佬的竹篙铁钎上,插着三条鲃子。不错,是三条一串。

看似毫无章法,却是一箭三雕。

此乃强敌。

达德一手伸入了暗袋。

邱佬话语带笑:“状元郎,当昼喝鱼汤哪。”

当昼,闽西客家话,就是正午。

罗秀才说:“贪食误事。快快开船!”

船行江上。

红泥炉,炭火,铁锅。

河鱼,豆腐,葱花,姜末。

又开饭了。

达德躲在船尾,津津有味地吃他的薯包子和咸鸭蛋。

他好像是真的特别好这一口,吃食的动作幅度很大,咂嘴出声。

书童说:“少爷,要送吗?”

罗秀才笑笑:“各人有各人的口味,免了吧。”

就餐毕,蓬船又出发了,一路无话。

入夜,蓬船停泊濯田。

濯田是汀江上游古镇,有濯田河汇入汀江,此河长达百二十里,大小支溪一百六十条,密如蜘蛛网。

船家守船,达德推说不习惯住店,也留下了。书童挑书箱,随罗秀才上岸,入住客栈。

次日,补充给养之后,蓬船上行。

水路漫漫,过兰坊、巫坊、义家庄、肖屋,三洲遥遥在望。

“哎哟,少爷,不好啦,紫玉光不见了!”

紫玉光是宝贝,徽州歙县贡生曹素功“艺粟斋”徽墨极品。其坚如玉,其纹如犀,一点如漆,万载存真。相传康熙皇帝南巡时,康熙帝特赐紫玉光名号。罗秀才托人重金购得一锭,珍如拱璧,单等乡试派上大用场。

罗秀才扔下书本,急忙问:“你说什么?”

“少爷,紫玉光不见了!”

罗秀才顿时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起了五天前的事,武邑县城老友李半仙给他起了一卦,判曰:“凤凰过小河,此去多风波。金榜不题名,失却紫玉光。”李半仙神算,闻名闽粤赣边。问他如何解释,李半仙神态严肃,说:“天机不可泄露也。”罗秀才不敢造次,一再叮嘱书童,宁可失去万两黄金,也要看紧文房四宝。不料,怕什么来什么,紫玉光不见了。

邱佬明白事态严重。行规有言,船不漏针,店不失货。客人宝贝在自家蓬船丢失的消息,一旦传扬出去,这汀江韩江上下千里,就再不会有他邱佬的立身之地了。于是,邱佬发狠,提出搜船。

蓬船是你家的,你爱搜就搜吧。

晓事的都知道,那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谁是沛公呢?

里里外外搜查,梳理了多遍,就是不见紫玉光的踪影。

“金榜不题名,失却紫玉光。”这不是胡说八道吗?达德很不以为然,移步坐在船头看书。

“达德先生,达德先生。”

“哦,是船家,有事吗?”

“可否让小的,看看您的包袱?”

“瓜田李下的,确实说不清。你先过来搜身。”

“不敢。不敢。”

“过来。搜!”

达德站立船头,张开双臂。这邱老还真是个细心人,达德浑身上下,连发辫也被精心摸捏了两遍。

一无所获。

达德说:“打开包袱吧。”

邱佬疾步上前。

打开包袱,有一套换洗衣服,十余两碎银子,一把铜钱,两本书,一颗咸鸭蛋,一个土罐子。

“船家,休得无礼!”罗秀才见状,大为不悦。

“状元郎,跳入汀江也洗不干净呀,您就可怜可怜俺吧。”邱佬带有哭腔。

达德说:“是俺让他搜的。不碍事。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邱佬说:“达德先生,可否让我查看一下土罐?”

达德说:“为何?”

邱佬说:“随便看看。”

达德说:“不可。”

邱佬说:“俺非得要看呢?”

达德一字一顿:“你试试看。”

邱佬倒退两步:“不敢,不敢。”

罗秀才拊掌大笑:“达德兄哪,不要与船家一般见识,不就是一锭微墨吗?什么紫玉光不紫玉光的,胸中有墨水,下笔有文章。不过,在下倒是愿意出价百两纹银,赎回此物。”

达德收拾好布包:“百两纹银吗?”

罗秀才喜上眉梢:“正是,决不食言,有银票在此。”

达德推开罗秀才持银票的双手,说:“寒生眼拙,恕不奉陪了。”

说完,达德瞅准一块江心礁石,跳上去,三跳二跳,上了江岸,片刻不见踪影。

罗秀才看呆了,喃喃自语:“这位兄台,真人不露相,看样子还会一点功夫呀。”

达德走了。

罗秀才有些失落与感伤。他之所以拿出百两银票,是想借此“引蛇出洞”,种种迹象透露,船家最为可疑。他深知达德此人淳朴,不该是“偷盗”之人。他那土罐子装有豆腐渣,是他的面子,决不可戳穿。不料,达德误会了。其实,汀州城罗记木纲行,尚有一锭同款紫玉光。李半仙断语提醒了罗秀才,五日前,他就留了一手。

蓬船开拔,逆水上行。

“你有情来呀俺有意啊,

毋怕山高啊水又深哪。

山高自有喂人开路呀,

水深还有喂造桥人哪。”

船头师傅邱佬唱起了山歌,嗓子实在不咋的,颇为刺耳。

罗秀才说:“船家,你喝酒啦?看看人家船尾师傅。”

确实,船尾师傅撑船技艺娴熟,吃苦耐劳,一路上,赤脚葛衣大斗笠,沉默寡言,安安静静的,你甚至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邱佬赧然一笑:“好,好啊,不唱啰。”

过小潭、陈坑、河田、桥头坑、大塘背、排里、河龙头,很快就要到达汀州城郊的石燕岩了,汀州卧龙南屏山遥遥在望。

这一河段,临近汀州城,下行船排渐渐增多。邱佬挥动铁竹篙,小心翼翼地回避来船。

一只装载土纸的蓬船顺流而下,它的船头师傅对邱佬打了个“噢嗬”。

长路难行,途中寂寞的人,会忍不住打一个“噢嗬”,以求得同行者响应。

“船家,你可认得此人?”

“不晓得。”

“怪人。”

“怪人。”

日近黄昏,蓬船越往上行,沿岸树木越是繁密,而船排越是稀少。

石燕岩下,蓬船停了下来。

邱佬蹲在船头,掏出旱烟杆,装上一锅,火镰取火,吧嗒吧嗒吸烟。他不走了。

罗秀才问:“为何不走了?”

邱佬吞吐烟雾,不理睬他。

罗秀才:“说吧,要加多少银子?”

“嘭,嘭嘭。”

邱佬只顾将旱烟杆敲打船舷,清理烟灰,还是不理睬罗秀才。

罗秀才提高了嗓门:“你们想干什么?”

“罗大少爷,你说呢?”说话的是船尾师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悄然来到了船头。

船尾师傅取下斗笠。罗秀才看清,他长着一张清秀的脸,目光炯炯。

船尾师傅伸出一只拳头:“罗大少爷,猜猜看,里面是什么?”

罗秀才:“无聊。”

船尾师傅:“怎么会是无聊呢?”

罗秀才:“无聊之极!”

船尾师傅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有一锭徽墨——紫玉光。

“狗贼!”

书童扑上前去。

邱佬摇动铁竹篙,拍在他的肩窝。

书童不能动弹了。

“阿邱伯,您,您……”

“想活命,你就闭嘴。”

罗秀才的前额,冒出了冷汗。

船尾师傅说:“大少爷,俺有一事请教,有人说,微墨,徽墨,坚硬如铁,是不是啊?”

罗秀才说:“其坚如玉,其纹如犀,一点如漆,万载存真。”

“哈,哈哈。”

船尾师傅笑了,握拳,运劲,张开手掌。

紫玉光化作一堆粉末。

江风吹过,粉末飘散,带着阵阵馨香。

罗秀才脸上大变:“你,你是谁?”

邱佬吸足了烟,站起,走过来,说:“状元郎,朗朗乾坤,你是不怕游山虎的,他就是。”

船尾师傅说:“可笑啊可笑,世人皆知鹞婆寨的威名,可是,谁又能料到,临近汀州府的石燕岩,也是俺们家的山寨呢。大少爷,烦请移步,请吧。”

石燕岩林木深处,有偏僻石洞。石洞深广,重重设卡。罗秀才和他的书童,黑布蒙眼,反绑双手,被“礼请”到了这里。

揭开黑布、松绑,罗秀才险些跌倒。

邱佬说:“状元郎,贵府是武邑首富,连山林木,赛过武邑百姓饭桌上的竹筷。您的亲大哥在汀州城就经营打理了罗记木纲行,上半年就有十五批木排下潮州,收入不下两万两纹银。俺也知道您要到福州城赶考。兄弟们不是要吃饭嘛,俺不误您的大事,就向贵府借一万两吧。这也是俺们家寨主的意思。您看怎么样?”

罗秀才沉默。

游山虎说:“修书一封。此地往汀州城,快马来回,也无需半日行程。钱到放人。误不了你们赏月聚会。否则,道上的规矩,你是懂的。”

武邑考生于七月十五日聚会汀州会馆,赏月吟诗。然后,结伴同赴省城。这些情况,看来,也被山匪打探清楚了。可见其蓄谋已久。

罗秀才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哪,大王可知罗某家事?”

游山虎冷笑:“岂能不知?你家老爹早年在两江做官,致仕还家。你并非嫡出,是庶出。兄弟两人,大姊远嫁梅州。你大哥怕老婆,你那大嫂的娘家系本县名门望族,泼辣得很。你是罗氏家族状元郎,是要光宗耀祖的。你大哥大嫂纵是对你有小九九,也断断不敢让俺们撕票,开罪族人。俺们要一万两,不算多。”

罗秀才长叹一声,答应写信。

书信是由邱佬与书童同骑一匹快马送去的。书童的作用,是证实事态的严重性。入夜,掌灯时分,汀州城武邑木纲行的深宅大院里,罗总理客气地接待了邱佬这个山上来的特殊客人。他看过老弟的来函后,入内室与妻子商议,商议的结果是近日现金不足,先付一半五千两,恳求放人,下月派人上山,补足余额。罗总理说,若是鄙人言而无信,得罪了大王,八百里汀江水路,就是处处陷阱。生意,就不要做了。

这老大的用意多半是借刀杀人,独吞家产。邱佬佯装不知,当即收下五千两银票,留下书童,趁月色快马加鞭赶回石燕岩。

游山虎验看银票,觉得其中有诈,押解罗秀才,率一干喽啰即刻转移。

石燕岩山脚,是大山坳。

月色朦胧,山风飕飕。

游山虎似乎听得动静,人马急停。

“啪!”

“啪!”

两块飞石打中罗秀才左右膝盖。

“哎哟!”

罗秀才尖叫一声,扑倒在地。

忽听弓弦声连声骤响,箭似飞蝗,从四面八方攒射山坳。

箭响,叫喊声。

叫喊声,箭响。

狼藉遍地。一切都平息了。

火把齐明。汀州府快班铁捕头率上百名捕快持刀围聚山坳。

达德飞奔,抱起罗秀才。

火光中,罗秀才流下了热泪。

练建安著《客刀谱》记载:“闽粤边界有两村,世代通婚。正月初三日,上午亲家,下午冤家。上午两村互访,庆贺新年。下午,酒后各自返回,隔河飞石大战,多有伤者。此习俗沿袭数百年。盖源于此地兵凶战危,家族结寨自保,苦练武功。又谓两族祠堂为虎形象形,虎象相争,不斗不发。”

达德为飞石高手,禁止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