辅娘:女将与帅哥 山顶度寒冬 练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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辅娘

原载《天池》2018年第2期

练建安

乌石滩上,乌黑鹅卵石遍布,被九月的骄阳晒得滚烫,江流平缓,倒影日光。百十只麻袋高低胖瘦、横七竖八地墩在那里,上下扭动,一些麻袋发出含混的呜呜喉音。

麻袋里,全是掠夺来的人,女人。

一群军士兜鍪铠甲,手执明亮兵刃,紧紧地盯着她们。有年迈的老兵,目光发绿,口角流涎。

石将军右臂包裹纱布,渗透血迹。他骑在战马上,踏着碎步,在乌石滩上巡回。他的身后,是黑马黑盔甲,一字排开,巍然不动。

这是大唐陈家军。

大唐总章年间,泉潮间“蛮獠啸乱”,陈大将军率河南光州五千将士南征平叛,几经苦战,九龙江、汀江流域大半荡平。

新的问题也出现了,征战将士,难以落地生根,军心不稳。石将军用兵向来奇诡,遂破峒寨掠夺妇女,依例抓阄分配。士兵依次抚摸麻袋挑选,打开,美丑老嫩,不得反悔。

昨日,石将军率部捣毁盘陀岭峒寨。激战中,石将军被敌方麻脸女将暗箭射伤。石将军霸王枪刺出,转念间,枪尖荡开,绕过了她。

“序齿,抓阄。”

石将军丢下四个字,拨马回营。

黑马队依次紧跟。

走了一箭之地,石将军勒马:“柳松,出列。”

柳松纵马跃出。此人英俊挺拔,上唇绒毛初绽,一脸阳光。

“柳松,贵庚?”

“贵庚?哦,报大将军,虚度二九。”

二九,不是说二十九岁,是一十八岁。古礼,还不到及冠之年。《礼记·曲礼》记载:“男子二十冠而字。”

柳松是亲兵中的勇者,年龄确实是小了些。

“令尊、令兄随本将喋血沙场,如今,只有你这一根独苗了。你,留下。”

“遵,遵命!”

“曲指算来,有余。赏给你了。”

“遵命!”

“准假三日。”

“遵命!”

留下柳松,石将军一行走远了。

乌石滩上,就剩下一只大麻袋了,直立不动。

两名军士手按刀柄,忠于职守。

柳松注意到,数里长的沙滩芦苇丛,起起伏伏,传出了大呼小叫,极热闹。

柳松催马疾奔,捞起麻袋,一磕马镫,黑马箭也似地射向唐化里。

唐化里,是唐军兴建的归化山民与军士混合的聚居村落。

来到汀江唐化里外,落日斜照。入寨,迎面而来的是规整的生土结构“四合院”。东南角,是族叔柳校尉的住宅。族叔接报,收拾好厢房,一家子走亲戚去了。

柳松入门,系马庭院柿树,将麻袋扛入厢房。

厢房内,悬挂着泛黄画像,一员壮士,张弓搭箭,直指长空。族谱载,上祖乃唐尧射师,神箭手。

画像旁,是红双喜。香案上有果品红烛。

夜色降临。点燃红烛,柳松抽刀解开麻袋。

啊!

一声惊呼。

麻袋委地,展露出一张麻点斑斑乌黑老旧的面孔,刀疤结痂,双目喷火。

扯出嘴上布团,割断捆绑麻绳,柳松结结巴巴问:“你,你是何人?”

“你又是何人?”

“我叫柳松。”

“我叫蓝凤凰。”

“你,你,你走吧。”

蓝凤凰长身而起,显健硕,孔武多力。她向柳松鞠躬,出门。

柳松面对祖宗画像,闭上了眼睛。

当柳松再次睁开眼睛时,蓝凤凰又回来了,羞红着脸。

她走不出去。

柳松把她留下了,不想碰她。

三天后,柳家人返回,笑嘻嘻的。柳松却要搬走了。石将军命令他独自守卫悬针隘哨卡。

悬针隘哨卡,实为瞭望哨。汀江上游有警,高山上历历在目。燃烧狼烟,基地有备无患。

高山顶上,老兵留有一间石屋。

月圆之夜,蓝凤凰光着身子靠了过来,柳松连连躲避,滚落床下。

第二天,喝过咸菜稀粥,蓝凤凰收拾碗筷,问:“嫌弃我丑陋吗?”柳松:“丑,又如何?不丑,又如何?为何不走?”蓝凤凰说:“天下之大,能走到哪里去?”柳松说:“不走,就留下。”他抓起斩马刀,出石屋。蓝凤凰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落在瓷碗里。

弓箭手目力强,山下动静,难逃踪影。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深秋,为备越冬,柳松下山背粮,蓝凤凰樵采。蓝凤凰天黑不归,柳松就在深谷找到了她。脚崴了,柳松背她上了山顶。

柳松捣碎草药,为之疗伤。蓝凤凰目光怔怔的,她说:“丑,我知道。我只是脸黑,却不老哪。”柳松笑了:“老蓝,你这是想到哪儿去啦?”

汀江之冬,刮了几天老北风,高山上就纷纷扬扬地下雪了。

夜,月色惨白。冰粒打在门板上,啪啪响。

长夜难眠。他们在石屋内烤火,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起了山下旧事。说着说着,四目相对,就有些感觉了。

咣当!

咣当!

咣当!

破门声。

哨卡立于悬针隘千仞石壁,夹缝如穿针,立卡,竖圆木门,裹以生铁,坚固难摧。

柳松提刀持弓,冲出。

月色下,门破,一群蒙面人拾级而上。

柳松箭似连环,射倒若干黑影。三团黑影拨落飞箭,几起几落,飘上山头。

三把大砍刀指向柳松。

柳松弃弓持刀,斩马刀。

杀!

头一回合。柳松撂倒一个。蒙面人后退,步步逼近。

尖叫声。蓝凤凰舞动两把菜刀,呐喊杀奔敌阵。也就是一个回合,柳松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两个蒙面人凝立不动,接着,先后直挺挺地扑倒在雪地里。

同时倒下的,还有蓝凤凰。

柳松哽咽:“老蓝,老蓝,你这是何苦?”

蓝凤凰惨笑:“不要叫老蓝,叫我……辅娘。”

许多年以后,中原南迁汉人的一支在闽粤赣边形成了客家民系。客家人妻子的亲属称谓就叫“辅娘”。与之相类似的,另一支南迁汉人称妻子则为“诸娘”。“辅娘”与“诸娘”,疑为方言词转音,故事或同出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