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征集四(金城後集)下

南征集四(金城後集)(乙亥至丁丑,民國廿四至廿六年,二百零九首)

七十六、伯芾出和前韻贈予並千谷、勷侯詩,告别返里,曡韻追送

荔枝風味話南天,戀戀情深未忍旋。夜雨細談頻起我,老慚英俊後來賢。

人間一樂寵成天,上壽今朝送北旋。正學追尋雷貫一,贈言我媿望溪賢。(尊人今年七十,生來書引翠庭先生《上方望溪書》,願得一言,以為銜勒。和詩有“親師猶健嘉言拜,履薄臨深懍昔賢”之句。)

家山猶是亂離天,末劫慚無力轉旋。一紙空言究何補,敢云十萬可能賢。

一半陰晴忘暑天,此行采得紫芝旋。南陔色養稱馨潔,何必珍羞始算賢。

七十七、騎虎謠

海中有虎,不知是牝是牡。來騎之來,走騎之走。騎虎而來雄赳赳,八年之中能左右。目無全牛指稱牳,信術者言玉在肘。虎在海中一聲吼,曰:“威福不可以久,盍歸乎來從吾後?騎之而去吉無咎。”是者曰是,否者曰否。是非只在多開口,吾欲無言且飲酒。

七十八、武平林系文同年以二律贈予及潤珊,次韻奉答

流離顛沛落風塵,一别燕臺廿七春。滄海為田驚轉眼,深山無地可藏身。客中得見三生幸,亂後相逢九死瀕。同是曾經多難者,挑鐙長話味津津。

亂離兵燹苦連年,烽火驚心又起煙。聞道北門開管鑰,免教東海泛樓船。和平夢想吾民福,因果分明我佛緣。垂老更無奢望在,閒鷗容卧水雲邊。

七十九、杏初和予《新七夕》詩有感粵事復成二絕,次韻和之

各懷心事不知年,相照相疑劇可憐。今日航空新結合,盈盈一水渡河先。

潛艇飛車久製成,爭傳縮地免長征。天孫肯乞人間巧,早慰離愁渴望情。

八十、陳蔭棠同年(佐廷)以《七十自述詩》索和,賦此寄祝

少年角逐文壇侶,訪舊凋零跡久陳。深幸龍岡遺二老(指胡曉芸同年),遙從鱷渚祝千春。香浮菊釀三秋熟,韻和瑤箋七夕新(君近曡韻見和)。慚媿詩中推聖手(君致杏初書中語),后山家法有傳人。

八十一、壽胡曉芸同年

壽詩預約明年和,閣筆遲延又一年。我尚流離棲甕牖,君真快活住壺天(君有《壺天詩刻》)。夢中種秫村居樂,(明鄉賢胡子俊先生《村居》詩:“豆種南山秫種田”。居在金豐,今屬永定,君居是鄉。)眼底飛灰劫燼然。人世滄桑等閒事,還將海屋滿籌填。

八十二、雜詩十首

吟非一時,詠非一事,興至則書,彙而存之,故名雜詩。

人生縱千歲,憂亦無盡期。阮生稱至慎(《世說》晉司馬文王語),窮途哭胡為。達哉劉伯倫,荷鍤以自隨。死則速埋我,到處皆相宜。吳有鄭文淵,妙想更離奇:死葬陶家側,骨肉和泥爢(= ?)。用以製酒壺(見《吳志•孫權》注),樂哉不可支。斯言吾不取,死者其何知?死者如有知,恐為溺器時。

物類有異蛇,一身而兩首。此東彼則西,行不出左右(見《天潮閣集•李勇士歌》注)。更有物曰螝(音虺),一身而兩口。爭食遂相齕,至死不知咎(見韓非子《說林》)。大哉造物奇,怪狀無不有。不解此種物,亦有知識否?謂其為無知,爭強不相後。謂其為有知,同體甘自剖。人其尚慎旃(= ?),畫虎莫類狗。

周末迄漢初,朝野金用黄。動輒千萬斤,不知來何方。其後改用銅,鑄錢稱孔方。腰纏十萬貫,騎鶴奚飛翔?近世海棣通,番銀數鷹光。物極百年反,幣制新更張。廢銀改用紙,罪及私銀藏。或問制若何?曰在國本強。堅之以信用,代價原無妨。金銀銅三品,飽腹非餱{食量} [1]。借鑒交子務,棄短取其長。

無錢憂飢寒,有錢患失敗。患失無不至,形神日交憊。入夜夢不寧,呻吟類病瘵。悲哀不忍聽,聞者皆驚怪。在昔列禦寇,嘗借尹氏戒。主役苦逸復,晝夜畫分界。因緣工心計,心血久虧壞。孳孳不肯息,甘受牛馬械。豈必夢役夫,報施令人快。試觀力田農,酣睡一無礙。

無兒天無知,有子身多累。一瞑百事了,生兒果何為?人云豫防老,未老先離異。口體養且難,更誰知養志。况今為國民,當為國役使。豈能日舐犢,膝下長依恃。我生性迂拙,古今無位置。力難追古人,又耻今人媚。自顧且未遑,何暇計後嗣。聊效信天翁,得酒謀一醉。

天眼醉昏昏,顛倒白與皁(= ?)。人盡逄氏子,迷罔無正可。何如且病忘,陽里華子好(俱見《列子》)。朝夕忘取與,塗室忘行坐。得失一不縈,夏樂悉如掃。何來魯儒生,自媒善醫道。頓使病霍然,擾擾生懷抱。一鑿混沌死,從此多煩惱。難怪操戈逐,不共戴蒼昊。慨慕無懷民,渾然忘物我。

海有時而溢,一嘯萬戶魚。山有時而拔,萬仞一朝墟。變動不可測,山川無恒居。人乃不知足,騎馬思乘輿。昨過豪家門,填塞馬與車。往來盡權貴,奔走皆才胥。炙手吁可熱,赫赫其誰如。今晨再經過,寂寞同窮閭。朱門謹封鎖,龍忽化為豬。昨者疑是夢,抑或蜃樓虛。何必苦作惡,盍早慎厥初。

平生喜強酒,性尤好飲茶。佳茗味彌永,何處覓龍芽?酒性忌猛烈,醇酎思山家。酒醉令人睡,大會開無遮。茶醉睡不著,輾轉心如麻。多飲皆傷腦,老至無須[1]嗟。世有千日酒,擬向中山賒。

夙昔志四海,卓犖究七畧。涉獵及百藝,愛博守不約。頗解立氣節,未肯受束縛。藉勢鄙社鼠,放散慕野鶴。謾駡少忌諱,感事有寄託。適嬾睡正美,解悶酒可酌。困頓不自畏,競羨久客樂。倔強不自屈,反笑過執著。我自用我法,一任世枘鑿。極欲學軟媚,卻少換骨藥(戲用全仄)。

人苦不自知,所以須[2]良友。混跡屠沽中,鬱鬱誰覺牖。有過莫與規,有疑莫與剖。自比灌夫狂,不羞嫫母醜。原壤縱兒俟,何人以杖叩?故人招遠游,興倦嬾行走。頽思但就牀,悵望徒負負。少年遠大志,銷磨十八九。欲藉炳燭明,那得圖不朽。蝨乎天地間,老去知誰某。

[校注]

[1] {食量} ——原稿如此,查字書無此字,似當為“糧”字,可否校改?

[2] 須——原稿作“湏”,依詩意似為 “須”之誤,徑改。

八十三、颶風

夜半風狂屋動搖,排山倒海挾天驕。回思十五年前事,怒湧鮀江二丈潮。(十一年八月二日風災以夜,今年以晨。)

八十四、登韓江樓觀漲

江城一夜颶風作,明朝風止雨磅礴。傾盆倒盎蛟龍翻,連日洪濤撼城郭。東門已沒十二版,女牆咫尺可濯腳。城低危在釜底中,居民惴惴慘不樂。今晨天霽雨卻收,觀漲人滿韓江樓。我亦拄杖出門去,登樓快擬乘桴浮。湘橋小市露屋頂,鎮水不見生鐵牛。但祝江波不再漲,免得滿城魚腹葬。

八十五、荷花生日友人雅集壺天,恰符去年人數,深情款款,良可感也

年年置酒感情真,媿對荷花簇簇新。弧矢四方成久客,羈縻八載賸閑身。綢繆桑梓才無補,繾綣家山德有鄰。恰好開筵來半子,欣添執爵祝生辰(陳婿素玄適自梅縣至)。

八十六、醉後偕友人往聼曲戲占

逢埸未肯歎吾衰,強酒狂猶少壯時。上壽漸教三去二,散人何礙老仍癡。顛如草聖傳千載,生共花神醉一卮(歌院所祀亦以是日為神誕(= ?))。歌管喧闐為誰祝?寓公今夕有新詩。

八十七、寒瓊丙子生朝得劉三題坐蒲團小影詩,和韻寄潮同作

南社風流韻事賡,寒瓊約我詠荷生。讓君獨占千秋業,羈客難為八載情。出谷迥(迴= ?)非喬木鳥,入閩休問故山秔(眷屬歸耕,得大兒近報,收獲不及十四)。年來混跡屠沽久,無復豪懷告季平(劉三字)。

附:寒瓊詩

敢乞劉三詩載賡,荷公亦與我同生。各懷辭賦千秋想,會動朋儕萬里情。湯社祇征真上茗(余耆茗飲),研田並種自然秔(法苑、珠林:自然秔不種自生,二人皆筆研為活)。蒲團坐夏容吾孄,覩境都能心太平。(二十四章經暏境不動時,潮廣皆未寧靜。)[1]

[校注]

[1] 此夾註之意頗難理解,疑某處有誤。

八十八、曡前韻寄柬劉三

荷花比潔吾滋媿,有友偏遲五日生(故友陳巢南為君舊好,六十述懷有“我後荷花五日生”句)。宿草墓門增舊感,浮萍身世悵同情。彈蕉勁節懷修竹,製鞠香醪羨早秔。吏治望君除害馬(君任監察院委員),屢豐綏萬慶豐年。

八十九、偶成

世事原如傀儡新,出場誰是自由身?發言别有傳聲者,動作全憑牽綫人。

九十、“道廢尚書猶乞米,時東(= ?)校尉亦封侯”,放翁在劍南作也。此公恢復之志,念念不忘。感而賦此

乞米封侯未足論,浮雲一瞥此身尊。放翁躍馬揮戈意,怎奈西湖簫鼓喧。

九十一、酒貴

三百青銅沽一斗,而今升合較錢多。年來妙得盃中趣,小飲微醺引睡魔。(放翁詩:“箇中妙趣誰堪說,最是初醺未醉時。”)

月供四斗不為少(見放翁在江西《自嘲》詩注),足醉東坡三月餘(東波自言“飲酒終日不及五合”)。若學放翁愁借酒,量增囊罄更何如(放翁詩:“酒為愁多量倍增”,在江西作)!

九十二、遣興

少年意氣頗縱橫,豈料流離老此生。細字難於鐙下看,新詩半在枕邉成。慵酬過客宜酣睡,拙守枯株憚遠行。最是攪人心緒處,無端橫吹動東城。

九十三、過西湖圖書館,訪吳子筠館長(鴻藻),次涵碧樓避暑韻

絕小捫心肯戒欺,太平景象渺無期。趨炎人苦爭奔命,避暑身閑自詠詩。萬卷縹緗供徧讀,一湖煙水訂相知。我來坐久渾忘去,恍入嫏環石室時。

九十四、回寓午飲,醉眠至夜,追憶前詩,意有未盡,曡前韻

昏沈常被睡魔欺,流水高山訪子期。近看西湖涵碧畫,新吟北戶納凉詩。羲皇以上人誰似,魚我相忘樂可知。為憶醉經樓畔客,獲洲篁塢記當時。

九十五、潮州中元

鬼節相傳舊俗沿,陰雲黯澹度孤天。滿街黄白風飄颺,商店家家掛紙錢。

九十六、壽許友山先生七十兼柬李曉山先生

藍溪一水間,上下二十里。三世頖宮香,在昔惟范代。近來吾所知,君與仰南耳。仰南憤世深,一瞑長不起。惟君吾黨推健者,軀幹魁梧聲震瓦。文章弓冶善箕裘,詩筆寒瘦兼孟賈。道德謹操持,跬步無苟且。講學傳經北海中,所居成市華陰下。臨溪新闢龍田墟,舟帆{角戢}{角戢} 來化居。儒生經濟聊小試,厚生利用和鄉閭。十年前記介眉壽,躋堂稱觥酌春酒。自從洪水驚橫流,辟地南征隔别久。憑將忠信定風波,養晦遵時在澗阿。獨寐寤言無與語,括囊緘口莫誰何。新嵗詩成年七十,徐步康莊險中出。久思酬和頌南臺,欲寫歡娛筆難執。生辰圓月近中秋,遷延不覺中元及。欲遲無可遲,欲詩不成詩。夜中不能寐,恍惚夢見之。歡言酌大斗,喜色上龐眉。隔鄰呼李叟,此老君肩隨。叟字曰曉山,憶别韓江湄。忽忽七八載,強健踰昔時。暢飲遂忘夜,高談不知疲。天鷄一聲唱,夢醒彌神馳。繄予久覉旅,將賦歸來辭。年齒後兩翁,未老亦已耆。藍溪流不返,朋舊多已萎。他日圖三老,舍我將更誰?兩翁壽者相,左券合期頤。我質媿蒲柳,我願追履綦。作詩寄君當息壤,憑君傳語李叟知。君應得詩囅然發狂笑,為我連浮大白醉淋漓。

九十七、千谷、稼塘寄和丙子荷花生日詩,曡韻奉答

谷口長懷鄭子真,客中裘葛屢更新。渾忘理亂人間世,願守窮寒自在身。酒煖茶香詩著句,天空海濶月為鄰。高吟曡曡拋甎引(潤珊先有和作),肯為荷花祝此辰。

九十八、草菰

吾友羅幼珊(名師揚,興寧人),食物精品第。極口稱草菰,甜香嫩滑脃。予生夙未嘗,潮中來近歲。煮食果然佳,餘味屏一切。尚恨非土產,欲覓時不繼。今年郊野繁,此物非樹藝。稻草氣鬱蒸,化生無根蒂。含苞顆顆圓,采摘及朝霽。過時似繖張,香味俱减替。閩中吾愛蚌,嶺南亦啖荔。得此鼎足三,領略風味細。安得歸學圃,種園謀自製。

九十九、潮州食龍眼戲作

龐然核大肉無腴,那配人間作荔奴。試問當年蕭穎士,能容此種蠢材無!

一百、小酌

小酌三盃便合眸,醉人無夢到公侯。此身不識青雲路,明日又交白露秋。賭彩市童爭鬥蟀,吹螺牧豎效鳴騶。眼前多少兒嬉事,都向沈沈一枕休。

一百零一、任運

年來事事與時乖,歸卧山村願未諧。蜀相一生寧澹泊,宋儒三字莫安排(胡安定告徐仲車語)。藏書蕩盡隨流水,結屋燒殘等束{蘸[焦→告]} 。自悔當時空作計,不如任運且忘懷。

一百零二、連雨[1]

半月曾無一日晴,湖光山色泥人行。淋漓不斷連宵雨,勾[2]起秋心枕上聲。

[校注]

[1] 本詩在《念廬詩稿•老蠶集卷五》(手抄本)中重復被收入,整理時只保留此處本詩。

[2] 勾——原稿作“句”,誤,在《念廬詩稿•老蠶集卷五》(手抄本)中重復被收入的該詩作“勾”,據此改。

一百零三、雜興

小住魚腥巷,年光八換秋。輪蹏忘客路,鼓角逼城樓(東門城樓駐兵,居距僅一箭)。江近濤聲壯,檐低月色遒。巢居蟁睫(= ?)慣,隨地足勾留。

久斷家山夢,孤懷莫與同。無人浮大白,有劫尚殘紅。里巷朋游盡,閭閻杼柚空。遙憐門下士,老客海天東(訪樵今年六十,尚客台灣)。

昨者過荷沼,花殘葉漸傾。魚爭香餌躍,蟬翳茂林鳴。市絕牧豬戲(粵近禁賭),巷無麻雀(賭具名)聲。頗聞東野語,草偃未風清。

生有收書癖,劫餘心未灰。朋多分部贈,室窄滿牀堆。短綆思深汲,新編勝舊醅。旁觀嘲鼴鼠,腹為飲河開。

看戲知都假,治絲恐益棼。鳴呼興雨蛤,擾攘聚雷蟁。東郭心灰死,南華夢蝶分。眼中皆幻境,吾醉欲離羣。

一百零四、題劍南集

龜堂(放翁自署)八十五齡翁,詩卷編成數恰同。少壯刪除(據紹熙改元《<詩稿>跋》,為丙戌以前二十之一;嚴州再編,又去十之九。丙戌年四十二,即集中卷一詩是也,計百五十餘首,未刪當三萬首矣。勇於自去如是)存晚作,收功最後廿年中。

放翁未肯詩人老,北定中原死不忘。肝膽輪囷無處用,煙蓑雨笠水雲鄉。

小朝廷久偏安誤,無復岳韓與玠璘。一手擎天非易事,放翁身幸作詩人。

三家村(所居名)裏幾樽醅,萬首詩中百詠梅(詠梅都百餘首)。龜老搘牀憑熟睡,鏡湖深處鼾聲雷(龜搘牀、鼾聲雷,集中屢見)。

眼前景物了無遺,信手拈來便好詩。妙處都從閑處得,此翁歸卧已多時。

陶彭澤後惟尊杜,時復宛陵一效之。溫李等諸自檜下(均見集中),千秋得失寸心知。

自言五福惟除富,有子高年讀父書。(《戊辰嵗除前五日作》云:“傳家六兒子,其四今皓首。自注:大兒新年六十二,仲子六十,季近六十。”按,大兒名虛,刻《劍南詩集》,别刻《刪餘遺稿》七卷。據《跋》,嘉定十二年十二月知江州軍事,新年已七十四。同年,季子遹知溧陽,刻《渭南文集》五十卷。遹有政聲。)比似宗文宗武輩,湘湖流落更何如。

史官不讀南園記,徒執晦翁一二言。(《宋史》傳末云云讆言也。放翁再出召,修《國史實錄》,年七十二。明年史成即去,何晚節不全之有?)規勸惟期忠獻業,史成歸去豈攀援!

一百零五、和李印泉(根源)松海吟韻

萬壑如浮海,濛濛雲氣深。狂濤作龍戰,抱膝自長吟。

一百零六、題楊節母黄太夫人《青鐙課孫圖》,為芝泉作

辛勤畫荻更含飴,大母人間作大師。繪到青鐙傳授夜,文孫有味憶兒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