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丰楼杂记 卷十(下) 闲夫 上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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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丰楼杂记

卷十

三十二、戒烟笑话

唐李肇《国史补》载:“王彦伯煮药四五釜,老幼塞门,彦伯曰:‘热者饮此,寒者饮此。’翌日,各持金帛往谢,无不效者。”予谓今世市侩所制丹膏丸锭,动称万应万验,不问寒热虚实,其视王彦伯尤神矣。记戊戌岁与陈君紫垣在北平,有友托陈君购吴氏太和堂紫金锭,寻不得,最后得之内城,则一缝衣店也。陈君为购五十元,店主人言须先交银,配药制造,俟一星期来取。陈君归为予言,予曰:“鼎鼎大名之药锭,乃无钱配药,勿论其真伪若何,草草制造,其效可知。大抵山乡僻县赴都人少,其始有人购归,赠友服之,必有一二见效,遂从而求之,不知其如是冷落也。”陈君乃止。《国史补》又载:窦氏子言,家方盛时有奴货白面,言麦性平,由是恣食不疑,凡数岁。有告奴妄言,所输乃常麦,诸人皆暴热。是由人言寒热而寒热,凡人心理皆然,又无怪医生之行其术也。忽忆一笑话,某甲戒洋烟,其丸药由其妻司之。久之,其妻乃用饭颗合他灰末为丸以进。于是者又月余,其妻乃戏甲曰:“予观烟瘾已断,可不□服丸药矣。”甲乃郑重而言,谓如何利害、如何切要。其妻曰:“实告汝,汝月来所服皆饭粒也。”甲忽涕泗交流,烟瘾大作,倒卧在地,一月来之瘾一时发。其妻无奈,迫得用烟膏解之,始得复。此心理作用,吾谓今之催眠术,毋乃类是?

三十三、酒后失言宜戒

《国史补》又载:“郑云逵与王彦伯邻居,尝有客求医,误谒云逵。云逵亦为诊候,曰:‘热风太甚。’客求医,云逵曰:‘药师不如东家王供奉。’客惊,渐而去。自是京师有乖议者云‘热风’。”

案,此病予屡犯之。予居潮久,往往访客而误访他居。辛未秋末,迁眷来潮,赁屋令住。避地流移,未标门帖。偶归家,误触邻居者数矣。幸无他言,不致见罪于人。因忆一事可戒也。武平王慎斋先生(启图)第进士,官主事,在部服务。其兄某以举人会试入都,一夕赴友人宴,醉归,误叩一人家。主人启户延之入,王大叫“姑娘”。甲曰:“此系正经人家,非窰子,恐若错认也。”既去,甲知汀中人。明日来,言昨晚先生们误投敝舍,意欲讨一言慰藉而已。兄某反以恶言相加,遂生冲突。适甲之戚友某乙尝官厦门厅,性好事,纵恿甲控诸巡城兵马司。乙则出东,佯为和解,杯酒联欢。时京俗多叫优伶侑酒,兄某循俗亦叫一伶,酒半,乙忽将先生兄弟及相公锁住,指为挟优饮酒,盖有玷官箴也。幸汀有人官御史,星夜即以擅拿命官入告。迨乙翌晨呈送,已落后矣。慎斋先生素行端正,绝无瑕疵,欲加之罪无可佐证。惟其兄所狎之伶,索其兄书扇面,乃署弟名。乙遂执以为据,以致两败俱伤。乙革去同知,先生兄弟亦被罣误。自是京优索书,皆署别号,无书真名者。又,旧无花捐,京中管窰子、逛相公被巡城兵马司碰着,平民责打四十,监生则革去衣顶。故京员出,皆身怀监照,预备硃笔圈去,以免打责。时慎斋先生尚有封翁在堂,兄弟南下,舟泊赣州城外。适值中秋,月明如昼,先生叹息言曰:“吾兄弟以别事被革,尚可对人,今兹所为,归家何以见老人乎?”其夕,兄某竟吞金死。此事闻之京馆,前辈约记于此。足见言之不可不慎,而酒后失言,尤不若节饮之为愈也。

三十四、白打有二事

《老学庵续笔记》云:“余在蜀见东坡先生自书一轴曰:‘黄旙绰告明皇,求作白打使,此官亦快人意哉。’味东坡语,似以白打为搏击之意,然王建《宫词》云:‘寒食内人长白打,席中先散与金钱。’不知公意果何如?”案,白打自有二事,一为蹴踘之戏,《事物绀珠》云“两人对踢为白打”是也;一为白手相打,十八般武艺终以白打是也。黄旙绰“求作白打使”,不知究属何种?放翁执一以疑东坡,非也。

三十五、真武龟蛇

世俗建真武庙,号为真武祖师,有龟蛇二将,此道家傅会之语。真武即玄武,据宋赵彦符《云麓漫钞》所载:“祥符间,因避圣祖讳,改玄为真。后兴醴泉观,得龟蛇,道士以为真武显形,绘其像为北方之神,披髪黑衣,仗剑蹈龟蛇。从者执黑旗,其后奉祀益虔,加封镇天祐圣。”元俞琰《席上偶谈》云:“玄武即乌龟之异名。龟,水族;水属北方,其色黑,故曰玄。龟有甲,能捍御,故曰武。”其实只是乌龟一物耳。北方七宿如龟形,其下有螣蛇,火属也。丹家借此以喻身中水火之交,遂绘为龟蛇蟠虬之形,世俗不知,乃以玄武为龟蛇二物。然据《云麓漫钞》,是因兴醴泉观得龟蛇而傅会之,非但丹家借喻而已。《偶谈》又引朱晦庵云:真武非是有一神人被髪者,盖玄武便是所谓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亦非有四个物。以角星为角,心星为心,尾星为尾,是为青龙参星;有四脚如虎,故为白虎;翼星如翼,轸星如项下嗉,井星如冠,故为朱雀;虚危星如龟,螣蛇在虚危之下,故为玄武。卢仝诗“头戴井冠[1]”,杨子云言“龙虎乌龟”,正是如此。案,玄武七宿乃斗牛女虚危室壁,位居北方,属水,故世俗祀之以厌火。旧时汀州府治头建天一楼,天一生水,亦此意也。

[校勘]

[1] 原稿作“魁”,卢仝原诗作“冠”,据此改。

三十六、纪[1]文达谑对所倣

前记纪文达公“今日门生头磕地”之对,亦有所倣。王巩《闻见近录》载:“丁晋公尝忌杨文公。一日诣晋公,既拜而髯拂地。晋公曰:‘内翰拜时撇地。’文公起视仰尘曰:‘相公坐处幕遮天。’时人称其敏而有理。”乃知文达博极群书,偶尔戏谑亦有所脱胎也。

[校勘]

[1] 原稿“阮”,径改。

三十七、宋仁宗抑己从谏

《闻见近录》载宋仁宗从谏出宫女事,平交且难,帝王行之,此其所以享国久长,而致太平之治也。巩为王文正公旦之孙,言先公者,其父也。《道山清话》指为文正事,当不若《近录》之确。言:“先公为谏官,论王德用进女口,仁宗曰:‘此宫禁事,卿何从知?’先公曰:‘臣职在风闻,有则陛下当改,无则为妄传,何至诘其从来。’上笑曰:‘朕真宗子,卿王某子,与他人不同,自有世契。事实有之,在朕左右,甚亲近,且留之如何?’先公曰:‘疏远尚可,臣正恐亲近。’仁宗色动,呼近璫曰:‘王德用所进女口,各支钱三百贯,即令出内东门,了急来奏。’先公曰:‘何必此急。’上曰:‘朕虽为帝王,然人情同耳。苟见其涕泣不能去,恐亦不能出之。卿且留,以待报奏至。’上复动容而起。”云云。吾见世人多拒谏饰非,若骤中其所隐,强其所难,必不肯从。仁宗独能抑己纳谏,信贤君已。

三十八、宋太祖太宗英断

又载太祖、太宗英断,不为女幸所溺。开国帝王自尔不凡,兄弟固同出一辙也。太祖幸后苑观牡丹,召得幸者,以疾辞,再召不至,亲折一枝,就而簪其髻。既而取花掷地上,曰:“我艰难得天下,乃欲以一妇人败之邪?”即引佩刀截其腕。又:金城夫人得幸太祖,颇恃宠。一日宴射后苑,上酌巨觥劝,太宗固辞。太宗曰:“金城夫人来乃饮。”上遂命之前,太宗乃引弓射杀之。快人快事,太宗固英主,亦由太祖不溺女色,笃于手足之情,故越俎而无嫌耳。否则权奸逼主,操懿之徒亦尝行之矣。此不可以不辨也。

三十九、张乖崖快人快事

又载张乖崖咏布衣时事,义侠可风,较太祖[1]射杀金城夫人尤快也。乖崖客长安,旅次闻邻家夜聚,哭甚悲,讯其家,无他故。力叩之,则曰:“在官尝用官钱,为仆所持,欲取长女。拒之,则畏祸;从之,则女失身。约在朝夕,所以泣也。”乖崖明日至门首,候其仆出,即曰:“我白汝主人,假汝至一亲家。”仆迟延,强之乃去。出城,使导马至崖间,即疏其罪,以刃挥堕崖中。归告其主曰:“盛仆不复来矣!速归汝乡,后当谨于事也。”快哉乖崖此举也!夫为官不谨[2],则奴仆得而持其短长。盖官欲为非,必不能掩前后左右之耳目,仆则其最接近者也,一事之差,终身之辱,可不惧乎!此官幸遇乖崖,为抱不平之鸣,否则因私用官钱,至以女偿其值,可羞孰甚焉。且为官而不谨[3],不特仆得持其短也,即如地方绅士奔走说情,始而一人焉,拒之;继而一人焉,又拒之;再又一人焉,或偶视为无关大体而受其贿托,自是说情者俱不能拒绝矣!以有把柄在人掌握也。夫自来贪官污吏,其始未必不思作好官,乃外有地方奔走之绅士,内有左右怂恿之仆役,稍一移,即堕术中,虽欲作好官,不可得矣!心愈试愈大,亦愈肆愈坏,防微谨始,固不可不慎也。此事又载《谈选》,以为柳仲涂事,且烹而食之,盖传闻异词也。

[校勘]

[1] 原稿如此,依上篇及文,当为“宗”之误。

[2] 原稿“仅”,径改

[3] :同注[2]。

四十、自慧上人肉身[1]

《通志》载:“自慧,上杭人,龙万安里圆光寺僧。辟禅林,朝南海,归即了悟。明司寇王公命璇遁迹山中,与谈禅甚契,赠诗有‘恍若[2]如来传大我,觉天日月映无边’之句。圆寂前十日,诏其徒曰:‘六月十七日吾师忌辰,我不先;十九日大士成道日,我不后:十八日我要归矣。’届期趺[3]坐而逝。”《通志》所载如是。据民国新修《龙县志》,其徒将肉身置龛中,三年颜色如生,饰以金,祀之。后三十年乃葬云[4]源塔院。民国初年启视,肉身不坏,好事者舁城供养,邑人皆亲见之。吾谓此又杭志所载至道禅师之流耳。

[校勘]

[1] 本篇参见《上杭县志》(民国版重印本),卷三十五“方外传·自慧”,1089页。·

[2] 《上杭县志》(民国版重印本)作“见”。

[3] 原稿“跌”,径改。

[4] 《上杭县志》(民国版重印本)作“灵”。

四十一、丘梅塘为兄报[1]

《东山草堂集》有《丘梅塘传》,为兄林塘报。据中都《丘氏族谱》,谓梅塘、梅林名字误换,曩修县志拟采入“独行”或“杂录”,志事中顿,摘记于此。

丘赞廷,字梅塘,明万历间人,居中都之林塘。父早殁,兄林塘商于楚。梅塘年少,留养母。林塘在楚与连城张三峰共眷一妓,张旋纳为室,林塘仍私之。张怒,伺其入,即卧所妓杀之,持首诣县,县以为义夫,给赏银牌而去。梅塘闻之痛甚,思报。念讼之官则不直,往而刺杀,则兄弟皆未有嗣,乃私购鐡椎藏诸箧,而未有以发也。未几,生二子,乃慨然曰:“此赞廷报兄之年乎?”遂与一子后兄,与家人诀,携鐡椎往走三千里,访所在,佯为客投刺谒张,出不意椎击之。张头裂晕血仆阶上,梅塘出门大呼曰:“而今报吾兄矣!”一市大惊,梅塘趋县自首,张家属亦求按验抵罪。令视张被创不即死,命傅以药。怜梅塘义,欲生之,判限百日内死,抵罪,逾限不问。梅塘系狱,期满,薄笞数十释出。越八日,梅塘持兄丧归,未出境而张竟死。君子以为天道云。

[校勘]

[1] 本篇参见《上杭县志》(民国版重印本)卷三十六“杂录”,第1100页。

四十二、锺禄与竖子[1]

予纂杭志杂录,采《东山草堂集》尚有“锺禄传”及“书竖子”两事,虽佣工愚民,其愈于读书明理自诩贤达者远矣,记于此。略云:

锺禄者,中都锺氏仆,无父母妻子。因主以为姓,淳朴无他能。从主人商于外,囊可百金。主人欲行赌,谏不听,则窃囊金,走千里,上之主母。东山先生许其忠而能权。

竖子姓李氏,忘其名。家贫,佣于书,汀试诸生携之入郡。通衢演崇祯剧,往观,涕涔涔下,恐侪辈笑,则面壁掩泣。还寓就寝,犹蒙被欷歔。诸生叩之,不敢对,既乃放声大哭,曰:“呜呼!皇帝死矣。”诘旦有笑之者,则正色言曰:“吾闻君亲师一也,死矣,忍弗哭邪?”东山先生曰:“彼明季读书知名,掇巍科、登显仕,犹顿颡贼庭、颂美劝进,腼然不以为耻者,亦独何哉!”

[校勘]

[1] 本篇参见《上杭县志》(民国版重印本)卷三十六“杂录”,第1100页。

四十三、金笋说[1]

《东山集·金笋说》曰:“心峰溪之濒,有野竹杂生茅苇间,其下产金笋,色黄而味甘。古未有以此物名者,有之,自近日始。又不产于他方,独沿溪上下数里有之。先是,有樵夫牧竖戏掘地中,偶食而美。稍稍传播,土人遂以为利,甚至献之上官,有重价相购者。昨订邑志,予欲载之物产中,众以物产微少,惧上官诛求而止。”

予案,此笋初出土时亦非作黄色,煮时先用冷水则白,热水则黄,经久则无不黄矣。味颇苦,须先煮而漂去苦味,乃可口。仓海先生《忆游上杭》诗有云“黄坑黄笋旧知名”,即此物也。黄坑村口即心峰滩,先生先代由黄坑徙镇平焉。

[校勘]

[1] 本篇参见《上杭县志》(民国版重印本)卷三十六“杂录”,1099页。

四十四、关岳[1]配享诸名将

袁氏谋帝之先,民国三年定祀孔大礼外,复以关羽、岳飞合祀武庙,颁行全国,实无人遵行。其中配享诸人,询之国人,多莫能举其名,此亦一代典礼,不可不知。爰就当时所定配享历代名将记之于下。

左:张飞、王濬、韩擒虎、李靖、苏定芳、郭子仪、曹彬、韩世忠、旭烈兀、徐达、冯胜、戚继光;右:赵云、谢玄、贺若弼、尉迟敬德、李光弼、王彦章、狄青、刘錡、郭侃、常遇春、周遇吉。

每年以春秋二仲之戊为祀关、岳日。自党国成立之初,废教育部,以大学院行使职权,院长蔡元培首废祀孔典礼,更何有于关、岳哉!呜呼!礼教不修,上行下效,无怪有二十年十二月某日学生群殴昔日大学院长今日大学校长之事也。

[校勘]

[1] 原稿“丘”,径改。

四十五、平远县初属赣

明代置平远县,初属赣州,曾割上杭县地,旋即归还,不知所割何地。据《明史·地理志》,嘉靖四十一年析福建之上杭、武平,江西之安远,惠州之兴宁,益程乡县,置平远县,隶江西之赣州。明年,从里人请还上杭、武平、安远三县地,上以程乡、兴宁二县置属潮州。案,平远之名本兼武平、安远而得,其后归还二县,地名则仍旧。当时析地仅八月,因画界纠纷归还。闽赣析地,专就粤地置县属粤。迨崇祯六年,复割平远石窟都置镇平县,即今蕉岭,是上杭原析与平远之地,必在来苏里之下都,今与蕉岭接壤者,因割属未久,故旧志莫详焉。

四十六、龙新志之强断

民国新修《龙县志》不以汀州旧治龙为然,以《太平寰宇记》州初治杂罗,大历十四年移理长汀白石村。若为州治,不应于州治未徙之先割属漳州,不知李承昭之奏在大历四年,非十四年。因州治已徙,故大历十二年龙即割隶漳州,且《寰宇记》杂罗亦即新罗之误,又误增“十”字,以是考求,汀州非原治长汀可知。又龙新志不以析龙胡雷下保置上杭场为然。据《舆地广记》,上杭、武平本长汀县两场名,后升县,因以为名。以旧志淳化五年析县地置上杭、武平为误。案,龙旧志谓析地置上杭、武平二县固误,而上杭场旧析龙胡雷下保置则不误。据《汀州府志》,乃大历四年刺史陈剑奏请析置,是年观察使李承昭奏请移州治于长汀白石村,州治已徙,龙遂旋割隶漳。各书纪载凿凿可考,不得执一说以强推翻。至《舆地记》谓“上杭本长汀场名”者,以龙隶漳,场仍属汀,据其后而言也。湖雷旧为龙驿,故詹公天颜永定湖雷人,明史误为龙人,尤足为析龙湖雷下保置上杭场之证。

四十七、长汀二英雄

长汀有二奇士,一曰罗良,一曰刘国轩。罗良,元封晋国公,世袭漳州万户,镇守漳州。因以书规陈友定,触其怒,率兵攻漳。城陷,全家殉焉。《明史》采其书附《陈友定传》。予已据陈志方《墓志》、郎瑛《七修类稿》作传存集中。刘国轩,少无赖,族人思除之。赖其婶某氏脱免,走漳州,为城门把总。永历八年,郑成功伐漳,开门降。参军冯澄世奇之,言于成功,擢护军后镇,每战必从。成功薨,子经嗣,尤倚任之。二十八年七月清军围潮州,总兵刘进忠纳款,经以为中提督,国轩副之。明年五月国轩入潮,与何祐率兵数千,徇属邑未下者。清平南王尚可喜兵十余万尽锐来攻,尚之信麾骑晨掩祐军,战于鲎母山下。祐以身先,矫角厉尾,直贯中坚,突其左右。国轩继之,大败尚军,追奔四十余里,斩首二万有奇,捕虏七千,辚藉死者满山谷。由是国轩、何祐[1]威名震于南粤。三十二年晋正总督,二月伐漳州,断江东桥以遮饷道,夜取石码,数战皆捷。扬帆直入镇门,取湾腰树、马州、丹州诸堡,军声日震。是时,清军援漳者福建总督郎廷相、海澄公黄芳世、都统胡克按兵不动,前提督段应举自泉州、远将军喇哈都统穆黑林自福州、平南将军赖塔自潮州后先至。国轩及吴淑诸将兵仅数千,飘骤驰突,略倣成功。清军朒缩咋舌,莫敢枝梧。由是国轩、吴淑威名震于闽南。闰三月与黄芳世、穆黑林战于湾腰树,败之。胡克率副将朱志麟、赵得寿来战于镇北山,又败之。姚公子、李阿哥等来援,亦败之。段应举战于祖山头,复败之,逸入海澄。遂取平和、漳平,围海澄三帀,城中食尽,破之。应举自经于敌楼,总兵黄蓝巷战死,杀清军数万,捕虏数千,马万余。晋封武平伯、征北将军,士气大震,几五万人。遂取长泰、同安,乘胜围漳州,徇下南安、永春、安溪、德化诸县。三十五年经薨,子克塽嗣,晋武平侯。其后清廷用降将征台,致澎湖不守,克塽出降。国轩归清,任天津卫左都督总兵官,加伯爵。卒年六十五,加封光禄大夫、太子少保,葬北平苏家口。国轩事迹,连横《台湾通史》载之綦详,兹摘其大略如此。连氏作传,并附论曰:“古之所谓良将,若白起、王翦[2]之徒,皆能辟地强兵,以辅其国,彼盖有得于时也。不然,以国轩之武畧,使乘风云而建旗鼓,岂不足烜赫一世?而终为败军之将,何哉?语曰:‘大厦将倾,非一木所能柱。’悲夫!”持论颇平允。又国轩在台时,来一异僧,有妖术,刀枪炮火不能入,国轩用女色杀之。《纪文达笔记》称其“武夫能通圣贤精义”。其总兵天津也,巡视海防有“当时恨不提一旅,取道渤海,直薄燕都”之叹。吾谓晋国公、武平侯功虽不成,不可谓非奇士矣。

[校勘]

[1] 原稿“佑”,径改。

[2] 原稿“翥”,径改。

四十八、汀城烈士墓碑

辛亥光复,汀、杭两城流血最惨。时予在粤,随仓海先生任代表,组织临时政府赴南京,寓居上海。初闻汀变,先生促黄大元帅电闽孙都督出兵。续接杭讯,先生在京,予致书先生,请孙大总统电闽昭雪。孙都督奉电饬王管带(挺)来杭和解,令城人出一万五千元,筑烈士墓,建昭愍祠,开会追悼,抚卹死亡家属。主者不得人,祠工中辍。此事主动为茶阳志士招济南李宗尧,暑期开体育社于稔溪。武汉首义,起而响应,既光复大埔、峰市、永定、上杭,推进长汀。汀城之难,死者四十余人,今烈士墓有姓氏可考者三十三人。籍大埔者十一人,廪生任中学教员刘家驹,字霭士,其表表者也。永定二十人,上杭及他县一二人而已。李宗尧不知何往,其人踪迹不明,究何籍贯人,皆莫详。杭城与难者五十二人,杭东人士为多。予作三烈士及丘、范二烈士两传,颇致愤慨,文存集中。汀城光复,诸烈士墓在东郊苍玉洞,当日藁葬于此。九年,丁知事仁杰重封坟茔,周围绕以鐡阑,树碑镌诸烈士姓名,并为文志其颠末,丁令可谓好义矣。文云:“维庚申夏,吾权汀篆,将解组,汀父老以辛亥殉难诸烈士告,且曰将新其墓而树之碑,以志不朽,属为之记。余不文,于碑志更未尝究心,迟迟不敢命笔。惟念诸烈士赴敌雄死,事惨不可没,爰记其略。当武昌义师起,闽中谋响应,汀民尤跃跃欲发。十月,革命军自永定、上杭至,汀人内应之,未接刃而全城克复。军驻永定公所,谋与上游诸军合,而北伐部署未定,虏营变起,反革命军包围五昼夜。革命军屡冲锋出,奋勇与战,以兵寡不支,死伤枕藉。余人犹裹创奋斗,短刃相剚,卒至全体就义而后止。是役死者数十人,事后藁葬东郊,幸未暴骨,于今九年矣。汀人未忘先烈,以封墓事说当道,总戎陈公竞存然其请,与军长许公汝为各捐百金为之。倡好义者后先相继,未旬日而集资,乃择武宗庙侧而封殖之。呜呼!烈士其千古哉!躯壳虽腐,精灵常新,所谓‘虽败犹荣,虽死如生’者,非斯人,其谁与归?巍巍芳垄,累累封碑,后之凭吊者执鲜花一朵,清酒三尊,能弗神往于洋洋在天英灵而羡慕耶?光复后九年,岁次庚申五月,房陵丁仁杰谨撰。”或曰李君基鸿手笔也。

四十九、刘马四与刘光碧

前在长汀志局,友人谈太平军之乱,居民奋勇敢死,甚有可纪者。兹录两人焉,皆以一身为众御难者也。刘马四,佚其名,河田人。咸丰七年四月河田之役,太平军猝至,居民不及避,仓卒不知所措。马四持枪立街口,轰毙二人,居民得以从容脱逃者甚众。弹尽无援,犹持刀巷战,力绝死之。又,刘光碧,修坊人,有胆决,奔驰终日而气不喘,以善走名于时。同治三年,太平军由瑞金窜濯田,官军分扎蔡坊、子前等处,以固郡防。庚申昧爽,太平军蜂拥而至,光碧侦知敌来,预伏蔡坊桥下以待。敌先锋一人手执大纛,扬长前行。甫至桥,光碧出不意发巨铳击之,立仆桥下。敌军惊疑不敢前,退窜平原,郡城得安。

五十、峰市救生船

峰市有救生船,立法甚善,救济甚众,今则駸駸乎名存而实亡矣。嘉应温慕柳太史(仲和)《求在我斋集》有《救生船落成序》,亟录出之,俾后人读其文而复其旧焉。文曰:“救生船之设在峰市。峰市之水,两山束之,乱石激之,吼怒剽悍,奇险百出。舟一失势,冲波触石,破碎不可收拾。今其法用大船两栈两岸,中流设横缆,而系两头于大船,以船则能随水之涨落为缆之高下故也。又为两小船,系缆于石,俾老立于不败之地。每船以长年两人主之,然后随流船之来,冲出中流救护,而不虞流小船。救护或有阻碍,则流船以绳系横缆,亦可就缆收泊,其法可谓善矣。倡此议者为饶君德我,倡捐巨款者为李君九香,而立产存案以垂久远者,则又童孝廉海琴与德我及诸信善之力为多。自行此法,救生多人。”云云。太史精通小学,文中“栈两岸”栈字,《汉书·张良传》“栈道”注:崔浩云,险绝[1]之处,旁凿山,施版梁[2]为阁也。

[校勘]

[1] 原稿“绝”字,据《汉书·张良传》补入

[2] 原稿“筑”据《汉书·张良传》改。

五十一、温太史墓志

仓海先生古文前曾录之。《求在我斋集》末附有《柳介温公墓志铭》[1],曰:

“光绪十五年己丑,皇上亲裁大政,逢甲在都,于进士同年中识柳介温君,盖穆[2]然有德君子也。乙未中日事棘,余倡守台议,君闻而韪之。及东归,相慰于潮州城下。由是交益亲,无数日[3]不相见,辄商榷古今中外利病是非,齗齗连日夜。余务动,君则研于静。闻时局异变,余或呼哭不能忍;君虽愤激,外则夷然。两人者,相视常莫逆也,如是者十年。君质硕而精强,学过劬,教过劳,中感事变之不可为,神或不能无伤。然今年别君,未始有病,不意遽闻其笃,而竟不起也。悲哉!

君讳仲和,字慕柳,一字柳介。先世由江西石城迁广东潮阳;复迁程乡,改嘉应州,遂为州人,世居松口堡。高祖讳伯魁,乾隆朝以五经中式乡会试,起家进士,令嘉禾、通山,皆有声;改教授南雄,能以经训士。子,讳鸿章,太学生,君曾祖也。祖讳齐观,父讳谦光,皆太学生,以君贵赠奉直大夫。祖母黄氏,赠宜人;母封太宜人[4],亦黄氏。赠公三子,君其仲也。弱冠而孤,以学自立。补州学生,食饩。八赴省闱不售,以乙酉优贡入太学。戊子魁京兆,成次年进士[5]。改庶吉士,授检讨。充癸巳乡试磨勘官。请急归省母疾,遂遭丧不出至今。

君性和而节介[6],与人若无所不可,然实毅有守。义不可,虽劝掖辄婉谢之;其所可,虽不为崭崭行,然必达所守之义而后已,俗论不能摇。其为学亦然。番禺陈京卿澧,治汉学者尊为东南大儒,君其入室弟子。治群经,尤精‘三礼’。游太学时,翁相国同龢、潘尚书祖荫先后管学,祭酒则宗室盛昱,皆朝望也。太学时称多士,君课常最。于《礼[7]记》,成《三礼经纂》上焉,管学、祭酒咸震许,都下一时盛传之。并世经生多锢守,不通天下大局,君治经务致用。通籍后[8],见益广,学益通[9],然不自暴[10],人不辨也。翰林官清苦,以差除为希望,君少[11]造谒,惟杜门著书。时皇上[12]亲政既数年,君每言愿得为御史,言天下事可施行者。人疑君恂恂非能其职[13]。盖多经生君无知君学守者也[14]。甲午、乙未间,时局已变,而戊戌,而庚子,变益而烈,君既决不出,遂一意教育。同文学堂者,开岭东学界者也。害成者始以党怵冀辍之,继则众咋,期覆之。逢甲支柱无可辞,其坐而镇,得存至今,则君力也。君以成之难,他聘皆不就。以前主讲金山,多效。诏改学堂,乃去同文而总其教。同文既属官,大吏仍聘君兼总其事。庚子以前,士习患蔽于旧,其后则患嚣于新,君于蔽者开之,嚣者正之,前诽后谤无所动。弟子多成材者。其殁也,皆为位[15]哭,则教思之深也。

君每言,战国后为中国退化时代;考古人良法善政,与泰西互证可行于今者,求史不如求经。‘三礼’为政典所存,故于群经中尤嗜之。君虽治汉学,然于后儒不轻觝[16]排。文章宗昌黎,义理宗紫阳,经济宗亭林,弟子皆能述之。

嗟乎如君,制行则古之君子,其学则今之通儒也!昔为诸生时,与同里饶吏部轸齐名,人目曰‘温饶’,既而与同年程编修棫林在太学齐名,人目曰‘温程’。岭东之人以予与君[17]趣异而志同,亦妄目曰‘温丘’。然逢甲何敢望君哉!君于‘三礼’[18]既有彚纂,在翰林,《读春秋公羊剳记》及《求在我斋经说》;在金山,以算学为各科学根本,约弟子治算,有《代数、几何算稿》;其诗文名《求在我斋集》:皆藏于家。已刊者有所修《嘉应州志》。

君生某[19],卒光绪[20]甲辰八月十三日,年五十六。娶吴氏,封宜人。子三:士珩,太学生;士璠,廪贡生;士璆,太学生。女三[21],孙男五[22],孙女二[23]。士璠学既知名,君之丧,由日本学校奔归。

以逢甲知君深,将以其年十月某[24]日葬君于长岗[25]岃山仔下之原,以状来督铭,铭曰:

是为旧学界之经济家,新学界之教育家,学派之衍,与梅江俱东入海而无涯!旧方塞,瀹新方芽,津梁虽疲,功大而奢。夫何贤人之厄[26],岁在龙蛇,而为今昔之所同嗟?沈沈[27]幽宫,东王寿而西阴那。山邪[28]?川邪[29]?千秋英灵,将复上见为明星,而下蔚为青霞。

案,岭东同文学堂之设,仓海先生倡之,而太史力赞之。二公共事久,相知深,此校实为民立学校之先河。岭东学风甫扇,忌者綦众。文中“害成者始以党怵冀辍之,继则众咋,期覆之。”披荆斩棘之难,非二公坚忍毅不能成也。太史殁后,风潮益烈,士般人反思夺其功而攘其美,屡图变易名称,改“岭东”为“汕头”,而先生坚持不能动。某年值先生年假,自省返里,而思攘夺者遂从中运动。迨先生新正回学务处,则既改变“岭东同文”为“汕头商业”,印亦雕刻,行将颁发矣。先生曰:“汕头为商埠所在地,改设商业自是正办。惟‘岭东’二字万不宜消灭。”同文初设原包含惠、潮、嘉及福建之汀、龙在内,故以岭东统之。争之者以汕头为澄海辖境,屡思攫为澄海所有。今改汕头商业是其术得售也。故同文可改商业,而岭东必不可改汕头,遂毁去“汕头商业”铃记,重刻“岭东商业”焉。此亦岭东同文学堂一段历史,因附记之。至云“庚子以前,士习患蔽于旧,其后则患嚣于新”二语,尤中当时中国情弊,先生慨乎言之,盖老成阅历,方引为深忧也。

[校勘]

[1] 《柳介温公墓志铭》参校之文为《温柳介先生墓志铭》,载《丘逢甲集》,广东丘逢甲研究会编,岳麓书社出版发行,200112月第1版,第839-842页。以后简称《丘逢甲集》。

[2] 《丘逢甲集》作“粹”。

[3] 原稿作“月”, 据《丘逢甲集》改。

[4] “母封”二句《丘逢甲集》作“母亦黄氏,封太宜人”。

[5] 成次年进士《丘逢甲集》作“次年成进士”。

[6] 节介《丘逢甲集》作“节”。

[7] :原稿误作”,据《丘逢甲集》

[8] 通籍后《丘逢甲集》作“通籍”。

[9] 益进原稿误作“并通” 据《丘逢甲集》改。

[10] 原稿误作“儤” 据《丘逢甲集》改。

[11] 君少《丘逢甲集》作“少”。

[12] 皇上《丘逢甲集》作“皇”。

[13] 《丘逢甲集》作“职守”。

[14] 无:原稿作“君无” 据《丘逢甲集》改。

[15] 原稿误作“位” 据《丘逢甲集》改。

[16] 《丘逢甲集》作“抵”。

[17] 以予与君《丘逢甲集》作“以”。

[18] 君于‘三礼’《丘逢甲集》作“‘三礼’”。

[19] 君生某《丘逢甲集》作“君生道光二十九年己酉三月二十一日”。

[20] 卒光绪《丘逢甲集》作“卒光绪三十年”。

[21] 女三《丘逢甲集》作“女三,饶达源、谢延龄、李乃琛其婿也”。

[22] 孙男五《丘逢甲集》作“孙男五:汝猷,士珩出;汝屏、汝翰、汝度,士璠出;汝峤,士璆出”。

[23] 孙女二《丘逢甲集》作“孙女二:俱士珩出”。

[24] 《丘逢甲集》作“二十二”。

[25] 《丘逢甲集》作“冈”。

[26] 夫何二句《丘逢甲集》作“夫何贤人,厄岁在龙蛇”。

[27] 沈沈《丘逢甲集》作“沉沉”。

[28] 《丘逢甲集》作“耶”。

[29] :同注[28]

 

五十二、潮州西湖山惨案

二十年十二月十六日潮州西湖山背,学兵营野操,过之臭气逼人。迫而视之,则石发见少年尸身一具,所穿学生制服脱置其侧,有菜刀一柄。尸已腐烂不可辨,验系以绳绞死,刀无血痕。制服为金山学校所定,帽有学生陈涌青姓名,知为大埔陈星海大令(槎)之子。星海上年应粤省县长考试当选,去春作宰蕉岭。其子在金山高中肄业,劬学笃行,校中咸称之。前月二十某日外出不归。翌日,星海忽接邮函,索赎一千三百元,须送至河婆某处,河婆属揭阳辖,限三日交兑,否则将处之死刑云。事前一日下午,有友人见其子与一西装少年在西湖山顶关帝庙玩。友人曾与其子说话,固不疑其有他变也。星海接函赴汕营救。星海为两广方言学堂毕业生,予曾任教授,平时颇执师生礼。予初闻其事,疑子弟浪用金钱,谋诈取父兄之财,否则约必为熟悉之友。且闻当时到校相邀者为操客语,就令银元到手,宁不畏事后说破乎?不料银已交付,人不放还,乃竟遭此毒手也。事发后询知,六日交银,疑通函时已经遇害,断无绑至河婆复折回原地之理。嗟乎!世途荆棘,人类豺狼,以人如市、军警如林之地,出此巨案,吁!可畏哉!

五十三、潮州马王庙奇胎

民国十九年十月十八夜,潮州马王庙巷某氏妇产一奇胎,为孪生男孩,全身手足皆为两体,惟腰部连结未判,孩身极庞壮。当时延某药房西法接生,产后孩身已毙,而产妇得无恙。医生将孩躯用药水保存,天然阁照相曾映出影片,供人参观。予往视之,两孩映成并坐形,左缺右嘴唇,右则缺左,疑为手术所伤,抑亦奇矣。

五十四、赤脚

旧时潮俗妻妾之分最严,更有所谓“赤脚”者,即使婢也。虽已生育,子孙满堂,犹不得与于庶妾之列,呼所生曰“大舍”、“二舍”(按潮州方言呼“舍”如普通话之“少爷”),所生仍以婢名呼之,如秋香、春兰之类,随其家主旧呼,至老不改,此种恶俗可谓全无人道矣。夫母以子贵,业已生育长成,在家主视之固为婢,而在婢所生,固不得谓非为母也。若兹恶俗,正如路粹枉状奏孔北海,谓“母有何恩惠?譬如寄物囊中,应时而出”,可怪孰甚。予闻某家赤脚生三子,中子举于乡,一家皆此赤脚生下,别无嫡出、庶出。死时年已八九十,诸子皆已故,孙曾颇炽。讣告三党,将称“太婆”,不以庶祖母待之。太婆者婢婆之称也。服属至亲不可,谓“若是,则汝家老婢与亲属何涉?吾辈不敢向前部署丧事矣。”始得待之以庶祖母之礼。友人寓潮,尝赁屋与之同居,见此老人坐风檐下曝日扪虱,形同乞妇,一家直以老婢视之云。夫家长在日,为子孙者犹谓压于尊也,即有嫡裔在室,尚可诿之为嫡所夺。乃一家之中枝荣叶茂,皆此一本所生,而自贱若是,欲不谓之怪俗不得矣。

五十五、潮州祀蛇之旧

潮州祀青龙神已载入第八卷。据《海阳县志》,神为蜀汉永昌太守王伉,前明滇人,有宦于潮者奉神像至此,遂获安澜。时有青蛇蜿蜒见诸庙,不伤人,忽见忽没,故又名青龙庙云。前记已据所见闻斥为附会。偶[1]阅《宋史·胡颖传》,乃知潮人奉蛇从来旧矣。颖为广东经略安抚使。潮州僧寺有大蛇,前后任潮者皆敬奉之。前守未尝诣,俄去官,州人疑焉。已而旱,则咸以为果蛇所致。后守不得已诣之,蛇蜿蜒而出,大惊得疾,遂卒。颖至广州,檄潮州,令僧舁蛇至,大如柱而黑色,载以栏槛。颖令之曰:“果有神,当三日见灵变。”及期蠢然,杀蛇毁寺,并罪其僧。按,颖字叔献,湖南湘潭人,其母为赵方弟雍之女,赵范、赵葵其舅也,卒官在理宗朝。以蛇为神,自宋已然,固不自明始也。颖官湖南提点,刑狱所至,毁淫祠数千区。衡州有灵祀,吏民畏事,颖撤其屋作“来谂堂”,奉母居之。加枢密都承旨。文信国公有《祭都承胡石壁文》,其云“俗鬼蜮以诳人于冥冥,公揭日月而撑雷霆也”,即指此事。盖愚氓易欺,自颖杀蛇毁寺罪僧后,别倡为永昌太守之说,以为生则守城捍贼,殁为明神,使人不敢非议,抑亦谲矣。

[校勘]

[1] 原稿“隅”,径改。

五十六、广东可议员

偶于报端见近人所记广东“可议员”,语焉不详,据所闻见补记之。清季各省设谘议局,广东禁赌[1]之案在宣统二年,提议者为议员莫伯伊,置身报界。正议长易学清为老翰林,有“摇铃议长”之号。副议长丘逢甲,自署仓海君,世称仓海先生。接收此案,大为诧异,以莫非主张禁赌[2]之人也。然案甚切要,立交秘书厅印刷。时上午八时,至九时后印完,颁布于各议员。莫以十时复到会,取回原议案,谓字句须加修改。先生答以已经分布,莫懊丧而退。知其事者谓莫先以议案示赌商,索价四万元,答以万元,不允,遂将案提交议会。再向赌商恐吓,赌商允其价,乃向局取回。不料议局之敏如是也。开议日提议人不出席,依局章:凡议案提议人中止其提议,他议员认为切要,得以提,遂由其他议员署名提出。佥以赌商运动力大,能使提议者不出席,当设法作议员廉耻之心。向章表决用红黑珠,乃决议用有记名投票法,赞成者书“可”字,不赞成书“否”字。当日在省议员七十余人,是日有不至者,有至而却步者,出席六十余人。结果投可者二十三票,否者三十五票。可者多为惠、潮、嘉三属人,因仓海先生居潮、嘉,其中主张最力者则惠州议员陈炯明也。大埔议员罗某票书“是”字,人呼“是议员”,传为笑话。“可议员”以广东赌祸腾笑中外,谘议局为代表民意机关,竟不能通过,负惭地方,电内务部辞职。是时清廷正豫备立宪,涂饰面目,覆电慰留。“否议员”闻之大愤,以议会以服从多数为原则,彼思以少数人专制,今以议会不能通过,乃向政府撒娇,须议会何为?亦去电辞职,覆电准之。全省上下憬然,知政府决为粤省禁赌矣。时粤督张人骏正去,张鸣岐未来,由将军增祺兼理。一日,仓海先生入见,谈及此事,将军极赞同先生言“早禁一日早福粤一日”。将军言当属文牍拟稿,先生曰:“某为代庖,电奏可乎?”将军曰:“如是,无任欢迎。”遂代起稿,以午后三时入署,至电拍完出署,已九时矣。赌商以督署电振不绝,询悉其事,从事运动,则已无及。张鸣岐到任,定期明年三月朔禁赌,调查全省大小赌饷一千三百余万元,向台湾银行借款五百万为禁赌经费。《可报》即于是日出版,主其事者邹海滨任谘议局秘书,亦主张禁赌最力者也。《可报》发行未一月,为官厅封闭,而黄花冈之难作。光复后,闻所借禁赌经费尚余百五十余万元,为张督出走时挟去。民国初,陈炯明任都督,厉行赌禁,枪决多人。连城纸商在潮叉麻雀,捉去四人,屋被封锁。海阳县以罚款二千元释出,电省不准,然人已远去,屋竟以是被封,失业主权。而梅县至有妇女打纸牌枪毙者,以今视昔,不亦冤哉。

[校勘]

[1] 原稿“睹”,径改。

[2] :同校勘[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