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刊发表刘教授高评、《腊月龙灯》文本及练建安创作感言
地域传奇的显性故事与隐性叙事
——评练建安的微型小说新作
福建作家练建安以300多篇讲述汀江民间传奇的系列微型小说，创造了一个展现“新南方写作”精神与风格的微型小说新文本。他以别具一格的当代“新笔记小说”的叙述方法，写活了一大批内蕴着中国传统文化精神、外显着民间侠士风貌的汀江底层人物。他用“新南方写作”中面向“世界与未来”、开掘“历史与内根”的大视野，重新审视汀江流域民间百姓的人心人性，把独特的地域方言和民俗民情化为了“新南方微型小说”的创作资源；用体现微型小说创作优势的传奇情节和隐性叙事的方法有机融合，提炼简朴、精炼和雅致的散文诗式的叙述语言，讲述了一个个精彩的带上了微型小说突变元素和意外结局的传奇故事，塑造了鲜活的丁铁伞、邱捕头、半公嬷等底层义士形象，为新时代的“微型小说创意写作学”提供了一个艺术价值厚重的研究文例。入选《小说选刊》（2023年第1期）的《斩乌蚊》，津津乐道地讲述了过去时代杭川地域的一个民间“驱蚊”风俗。它的显性故事情节，是一个扮演“乌蚊子”的外地后生半公嬷，在年复一年的长住江心渚的平淡生活中，救下了一个落水遇险的春花妹子。春花妹一家特别感恩于他的救命之举，但是在那一年“斩乌蚊”的仪式中，他突然遭遇到一个壮汉的致命暴打；是麦六叔的出手救援，半公嬷才得以脱险。这个壮汉的突现与突袭的动机和过程，就是与这篇作品显性情节并行串联的隐性情节和隐性叙事。这个壮汉为什么要置一个与世无争的、有爱心和良心的他于死地呢？练建安在此机智地创建了一条隐性叙事情节，激活了读者无限的阅读兴趣和审美想象。练建安又是怎样将一篇微型小说的显性情节与隐性情节串联打通，而将故事主人公用爱心和善良待人做事的美德在显性情节的突变中展现出来的呢？练建安在此，是通过故事主角和次角之间的“局部性关键词”做了“半点破”处理，引导读者去通过想象，还原了隐性情节的故事内容和情节突变的因果逻辑——当壮汉用汀州城的方言嘟囔着：“猪狗畜生乌蚊子”时，半公嬷这才晓得：他难怪不识水性；当麦六叔忽然想起来问：“你是春花家里的？”读者据此便会联想到这个壮汉可能是春花的相好（或老公）。当壮汉又一次莫名其妙地连说两个“关键词”：“纽扣，纽扣”时，麦六叔喝了一口酒才说：“救人落水，一粒扣也不会有。”此刻的读者才会根据这些局部和片段的“关键词”想象出：壮汉心中认为落水的春花被救时，衣服少了纽扣，那是半公嬷趁机占了春花的便宜；回想到显性情节里，半公嬷救出春花后让她晚上睡在屋里，而自己整夜都在屋外淋雨的叙述，半公嬷无邪地救下春花的爱心和善举，才给读者还原出了一个真诚老实、善良羞涩的“真男人”形象。隐性叙事的这些内容，练建安通过故事次角脱离了上下语境的几个关键词，“半点破”了显性情节突变的隐性原因，使整个故事叙事和人物描写，充满了美和诗意，这就是练建安隐形叙事带出来的艺术效果。到了《旧篷船》里的传奇故事，那就是围绕着人物性格的“二重组合”来设置显性情节和隐性叙事了。《旧篷船》有2条显性情节链和1条隐性情节链。一个斯文人和张道长在临江楼喝酒、下围棋。斯文人看到了一个卖地瓜的黑汉后便结账买单了，这是第1条显性情节链；接着江面上的13条商船被悍匪麻七打劫，而夹在其中的那个开旧篷船的黑汉竟能脱身离开；蒋老板发现了这个秘密后，就让黑汉开旧篷船引路60船山货。这是作品的第2条显性情节。故事的结尾又回到了开头的斯文人与张道长的下棋与对话。斯文人对张道长说了一段只言片语：“莲塘背，有一个黑汉叫蓝荣昌的，愁容苦相，让人揪心，像极了俺失散多年的兄弟。”斯文人的这一句话构建起了、也让读者在想象中还原起了一个没有在作品中写明透露的隐性情节链：这个斯文人实际上就是悍匪麻七；他看到了那个卖红薯的黑汉像极了他的一个失散多年的弟弟，于是就想尽办法去帮他（洗劫商船后放他走；也放行黑汉开旧蓬船引路的商船）。于是，我们看到了练建安在这里设置的显性与隐性的两条情节链，在塑造麻七形象的多层多侧面性格系统时，便把显性和隐性两条情节链融汇打通，建立并行串联的艺术联系后，使人物性格的描写和故事情节的叙述，充满了微型小说文本的审美情趣——作品的显性情节链表现了悍匪麻七的土匪性格；而隐性情节链里，他对失散多年的弟弟的怀念心切，只要黑汉像他的弟弟，他就要设法帮他摆脱困境，这条隐性情节链创建的是悍匪麻七作为底层普通人具有爱护兄弟的人性另一面。显性和隐性情节链分别给了一个人物的两面人格塑形，这就写出了一个微型小说人物的“二重组合性格”。练建安就是这样，通过机智的隐形叙事，通过显性和隐性的故事情节链建立因果联系，写出了一个人物活生生的多面性格系统。《腊月龙灯》（2024年第1期《小说选刊》）的显性情节，是讲述七里滩发生了禾虫吃谷的虫害，邱捕头私服回乡查案；他的亲堂叔接待他，跟他讲了一些藏头藏尾的信息，邱捕头第2天就去码头追踪麦记船行，船老板被迫说出了是邱捕头的好友丁铁伞涉案；于是，邱捕头便与丁铁伞在七里滩对质和对决；最后竟是邱捕头侄子的通报，才揭开了此案的真相：原来是一群乡贤设的局：他们用禾虫做由头，巧取了富豪的粮食来救灾。这里的显性情节链是一个很完整的悬疑破案故事，有悬念，有反转，也有意外结局。而这篇作品的隐形叙事则是丁铁伞设计布局的全过程，但丁铁伞施巧技的救灾过程，在作品里丝毫没有任何信息的流露。作品最后的显性情节链与隐性情节链交汇串联后，靠作品最后的第三人称的故事讲述者的“全点破”方法：“随着黑色怪鸟出现的，是一团人影，落在了邱丁之间。此人是七里滩大秀才邱文峰。他递给堂兄一张草纸。邱捕头细看片刻，把草纸塞进了嘴里，艰难地干咽下去，突然仰天大笑，挥动双手，悄然收队离去。原来，连日暴雨，汀江下游韩江发大水，潮汕灾民缺粮。义者设局，巧取上游富豪余粮救助。”这里出现的邱文峰，在作品的显性情节里曾作为伏笔出现过。他的不出场和他父亲对“禾虫灾情”的言顾左右而言它的神态，既为显性情节链增加了悬念，又为邱捕头发现是自己的亲朋好友为救助灾民而设的局——这一条隐性情节链隐含的内容，创下了一条作品的因果情节链。显性情节链与隐性情节链的串联交汇，使读者在想象中，将禾虫悬案的隐性情节的内容，以及和显性情节的因果链接，合理合情地展现为一个完整的微型小说故事。这个艺术功能的实现，就靠了作品结尾有故事讲述人的“全点破”。由此归纳，练建安在汀江系列传奇故事的讲述中，他一方面能将显性情节链的反转突变的故事元素，合情合理、一张一弛地用精炼的文学叙述语言展开了讲述；另一方面，练建安最擅长的，最能体现他的创作个性的，是他艺术地设置了作品里的隐性情节链。当他把显性故事和隐性故事交融打开，从多个层面、多个角度来写出故事主人公的多重性格、揭示一个传奇故事所包含的多个创意时，练建安便采用了——或暗示、或半点破、或全点破的叙事方法，以显性和隐性两条线索的故事内容建立起因果关系或相关关系，使人物的矛盾性格元素，使传奇故事的因果关系，符合生活和审美的逻辑而成为微型小说的文学化叙事了。
腊月龙灯
未时，七里滩码头，一条竹篷船悄然靠岸，里头钻出一位先生模样者，一袭灰布长衫，持折扇，拾级而上。他的身后，紧跟着一个敦实后生，抱长条形包裹。一群辅娘新鞋新衣，挽香篮，与他们擦肩而过。辅娘或哺娘，又叫辅（哺）娘子人，是闽粤赣边的客家妇女特定称谓。此刻，她们匆匆赶往集镇。就有一个哺娘停住了脚步，车转身，笑道：“文哥啊，您不是官差吗？咋一看，先生似的。”“禾虫，乌央乌央的，手指大，吃光谷仓，就剩下一堆谷壳。”“这不，今夜舞龙灯，驱邪魔。嫁出去的，送香烛鞭炮来了。”这文哥不是别人，正是名震江湖的汀州府快班捕头邱文德。七里滩有邱、李、陈、黄四大家族，首富是闽泰木纲行的总理邱锡龙。邱锡龙的故事，笔者在《鱼粄店》讲述过。他是个大商人兼大善人，功夫深藏不露。邱家大宅院为“九井十三厅”。听闻大侄儿回家，邱锡龙亲自出迎，接到上厅饮茶。“七里滩、枫林镇、乌石寨，多处有食谷虫。要舞龙灯了。”邱锡龙带着邱捕头和张捕快一同来到后厅，上楼梯，打开一间谷仓，但见空余数堆谷壳。奇怪的是，另两处仓库金黄稻谷堆积，完好无损。邱捕头回到空仓，转圈细细查看，折扇敲击土墙，回响厚实。此时，西厢书房传来抑扬顿挫的朗诵之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哦，《论语·先进篇》。吾弟熟读四书五经，来年必定蟾宫折桂。”晚饭过后，邱捕头带随从去看了舞龙灯。舞龙灯是客家人祈福消灾的一种隆重民俗。民谚说：“龙灯入屋，买田造屋。”七里滩墟镇中央人头攒拥，鼓乐齐鸣、鞭炮断续炸响声中，双龙齐舞，矫健刚勇，一扫众人心头阴霾。次日，用过早餐后，邱捕头、张捕快换上玄衣黑帽，腰悬绣春刀。他们来到了麦记船行。七里滩下游一铺水路处，为黑虎峡。逆行，须拖船上摊。冬日黄昏，丁铁伞光着臂膀，在乱石密布的河滩拉纤，大汗淋漓。一只硕大的黑色怪鸟掠过峡谷，隐没在东山丛林中，不见踪影。随同黑色怪鸟出现的，是一团人影，落在邱丁之间。此人是七里滩大秀才邱文峰。他递给堂兄一张草纸。邱捕头细看片刻，把草纸塞入嘴里，艰难地干咽下去，突然仰天大笑，挥动双手，悄然收队离去。原来，连日暴雨，汀江下游韩江发大水，潮汕灾民缺粮。义者设局，巧取上游富豪余粮救助。“简朴”与“留白”
《腊月龙灯》叙述汀江流域农耕时代的一则传奇故事，侠义、悬疑、客家民俗风情浓缩于限定的篇幅之内，波澜跌宕，环环紧扣。我试图通过这篇小小说传递一个坚定的理念：大爱无疆，正义长存。《腊月龙灯》原载《百花园》2023年第10期，《小说选刊》2024年第1期选载，后与《汀江记》等10篇作品参评第10届小小说金麻雀奖。承蒙抬爱，忝居大奖末位。颁奖词说：“以客家文化为背景，练建安构建了一个基于乡土人情、侠义精神与儒家文化融会贯通，拥有独特地理景观、方言俚语、风土民俗、人文积淀和精神气质的传奇世界，塑造了一批英武豪迈、快意恩仇、洒脱不羁的汀江侠义人物。他的系列小小说创作打破了小小说雅与俗、长与短、深与浅的体裁界限，呈现出一种雅致、简朴、清逸的美学追求。”如此高评，晚辈愧不敢当。其中指出的“美学追求”，确乎念兹在兹。这篇小小说全文1879字，分为五段，第一段，邱捕头回乡，禾虫迷案浮出水面；第二段，现场勘查，亲叔堂弟云山雾罩；第三段，追踪麦记船行，好友丁铁伞涉案；第四段，七里滩好友对决；第五段，真相大白：义者设局，巧取富豪余粮救灾。一位朋友说：“你这不像是小小说啊，你不写生活片段，怎么写一个长时段的故事呢？”我请教道：“为什么不行呢？ ”写了这么多年的小小说，心得体会有很多，其中，就有“简朴”与”留白”。先说“简朴”。就是简洁、朴素吧。这就需要注意“炼词”，正如鲁迅先生所言，把可有可无的字词句删去，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怎么样做到这一点呢？首先，要彻底打破写作中的“字数崇拜”；其次，把小小说当作类似叙事诗来写；再次，多读古典文学名著。等等。再说“留白”。“计白当黑”是我国传统书画艺术中的一项重要法则，尤其值得当代小小说作者创造性地借鉴运用。前辈们对此有许多论述，可供学习。在此不赘。“简朴”与”留白”，说到底，必须“心中有读者”。一是为读者节省阅读时间；二是相信读者的智慧。你的“简朴”，让他轻松怡悦；你的留白，他可以自行“脑补”后共同完成创作。文无定法。诸位朋友各有绝技。此拙文，聊博高人一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