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建安客家小说《冷浆雨》入选名刊
原载《福建文学》2025年第8期


冷浆雨
练建安
一
大年初八,几场透雨之后,毛毛雨飘洒,夹杂冷浆雨。蜿蜒汀江,失去了往日的繁忙喧闹,间或有木船在薄雾中顺流缓行。
一条竹篷船上,老艄公荣发和他的长孙板敦,一个撑船头,一个船尾。搭船的,就两人,后生细妹,穿戴簇新。女的,手挽香篮;男的,紧抱灰布包裹。他们分坐两边,隔着笋干箩担。他们的目光,偶尔触及,又闪开了。
“阿妹,去哪?”
“河头城。你也做客?”
“去黄泥垄。”
“黄泥垄哪。行断脚骨饿断肠哦。”
“烂泥地,路就难行。”
“年年落雨,烦。”
“俺大姑婆,老等。”
汀江上游,是季节性河流。去冬以来,雨水少,进入枯水期。杭川到峰市百八十里,水流清澈。
两岸,时见村落。阴暗天空下,飘散着数道淡淡炊烟,不时有鞭炮蹿上半空炸裂,传来闷响。
“阿妹,好像见过。”
“你不是那个㧡担的?”
“咋晓得?”
“你㧡土纸。俺隔壁是纸纲行。”
“对,俺㧡担。”
“你比人家多㧡四刀。”
“哎呀,你就是那个卖鱼粄的啊。”
“你吃过的。”
“香,软糯,耐饥耐饱。”
“多谢。”
“你叫嘛介?”
“阿莲。”
“你呢?”
“阿财。”
“㧡担发财啊?”
“不㧡了。跟大舅上汀州去。”
“哦。汀州?没去过。”
“坐船,一天一夜呢。”
“好远哪,好远。”
薄雾拦江,冷浆雨敲打竹篷,啪啪响。
他们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一片枫树林。白墙黑瓦,参差错落其间。
枫林镇到了。
船靠岸。阿财说声打搅了,抱起箩筐,挪出,套担秆,起身,稳当走步,跨上岸。
老艄公喊:“阿财,张大善人府上哪。”
阿财说:“多谢阿伯,免费搭船。”
阿莲追上来,递上一块芋荷叶包裹的鱼粄。
“给你。”
“嘛介?”
“好吃的。”
鱼粄放在箩盖上,阿莲就跑回船去了。
船开了,下行,隐没在茫茫薄雾之中。
二
汀州府衙坐落在卧龙山下,阳光遍洒。
大院靠山一侧,有后花园。梅花落尽,山樱花开得热烈,一片绯红。
书房内,唐兰溪知府手持《阅微草堂笔记》,静坐阅读。书中有“试院双柏”典故。唐知府以往读过,今日随意翻得,心头一凛。
师爷李老夫子躬身而入,轻声道:“东翁,人来了。”
“进。”
进来一位精壮汉子,缁衣黑帽,挂雁翎刀。
“参见大人。”
“免礼。”
“大人召见卑职,有何见教?”
“锡财,你跟随本府多少年了?”
“八年另九个月。”
“好,甚好。本府待你如何?”
“恩重如山。”
“本府待百姓如何?”
“道路相告,爱民如子。”
“好,甚好。汀江千里,宝物甚多。有一块石头,你带人拿来。非本府索要,借花献佛吧。”
“遵令!”
“去吧。如何处置,问师爷。”
“遵令!”
三
初三日,始发。
初四日,出杭川,往河头城。
依旧是竹篷船,依旧是薄雾茫茫,毛毛雨飘落,夹杂冷浆雨。不同的是,船舱中人;不同的是,船头船尾,是精壮捕快。
端坐船舱,握刀,邱捕头静听雨打竹篷声声,心中有无限感慨。
李老夫子告知,闽浙总督姚大人之母八秩晋一大寿庆典,定于元宵佳节。下属各州府纷纷筹备礼物,届时献宝。船户混江龙在棉花滩寻获一块斗大奇石。麻姑献寿图案,天造地设。唐知府闻讯派人重金求购未果。麻烦的是,福州来函,指定要“见识”此稀罕物。
银子带足了,若无从购买,咋办?李老夫子说,邱捕头,你是机灵人,大可相机行事。
何谓相机行事?
邱捕头喝了一口烈酒,苦笑。
四
河头城位于汀江下游,遥接韩江三河坝,人货辐辏,素称“闽粤咽喉”。
往北,有狭长险滩,礁石密布,水激浪花似朵朵棉花,故称棉花滩。
滩前,有江湾。半山坡,五间夯墙土房形似元宝。房前土坪外,遍植木槿。
毛毛雨,冷浆雨。早春天气,乍暖还寒。
屋内,乌黑汉子半躺竹椅,左腿绷带缠绕。
“唉,伤筋动骨。俺枉称混江龙了。”
“落水救难。八九条人命呢。”
“船,废了。欠债咋办?”
“莫慌,莫愁。总有法子的。”
说话的是混江龙和他的辅娘阿莲。
坐在饭桌边,阿莲给婴儿喂奶。
“恭喜,恭喜发财!”
邱捕头带两捕快,不请自到。
他们送上了一筐红艳艳的福桔。
混江龙欠身,热情招呼。阿莲把婴儿放入摇篮,端上来三碗米汤与一大盆热乎乎的煮番薯。
“来,来,食番薯。”
“你是……俺们好像见过?”
“搭船。你去黄泥垄。”
“枫林镇,鱼粄真好吃。”
“不做了,盘掉啦。”
“做嘛介?”
“撑船,打鱼。”
“日子还好吧?”
“就样般啦。来,来,赶烧落肚。”
邱捕头剥食番薯。他无意间看到,阿莲的蓝色大襟衫,有几块补丁,格外刺眼。
“石头,纹银一百两,卖不卖?”
“不卖,”混江龙说:“潮州人交了定金。”
“多少?”
“十两。”
“卖几多钱?”
“三十两。”
“二百两可肯转让?”
“不愿意。”
“三百两。”
“几多钱都不卖。”
“做嘛介?”
“为母祝寿。潮州人是孝子。”
“宝贝,不是在你家吗?”
“俺不能言而无信。”
“老哥,你可晓得俺是谁?”
“晓得啊,悍匪麻七,你有本事对打。”
“有钱不赚,不是愕牯鸟吗?”
“嘿嘿,就算是吧。”
混江龙困倦欲睡。
阿莲上前,加米汤。
“到了汀州,你有大出息了啊。”
邱捕头低下头去,右手食指沾米汤,在饭桌上涂涂写写。良久,抬起头来,说:“阿哥,阿嫂,新年吉祥!”
邱捕头带领部属,走出泥墙屋。冷浆雨迎面打来,冰冷刺骨。
(原载《福建文学》2025年第8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