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巴山神的咳嗽
文/周宜章
秦巴山不是一座山。是秦岭和大巴山挤在一起,挤出了汉水,挤出了汉中平原,挤出了我老家那条昼夜咯咯傻笑着的白石河。
我第一次意识到山会老,是十二岁那年跟着父亲进山砍柴。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他的脚印深,我的浅。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喘气,手撑着膝盖,背弓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我看见他后脑勺上的头发白了一大片,白得像山顶上还没化完的残雪。那时候我才发现,山没老,是我父亲老了。
可山终究也会变老。你看那些山脊,一道一道的褶子,像老态隆钟老人脸上的皱纹。雨水顺着褶子往下淌,把泥土冲出一道道沟壑,沟壑里长着野葛藤和黄连头,根须裸露在外,像青筋。山的皮肤是松的,一抓一把土,土里混着碎石和树根,抓在手里糙得很,就像父亲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
父亲年轻的时候,是山村最能干的人。
耕种、打猎、采药草、砍柴禾、搬竹笋都是把好手。他一早背着背篓翻过周家寨,天不亮出门,天黑透才回来。背篓里装的东西随着季节变换:春天是蕨菜和香椿,夏天是柴胡和天麻,秋天是板栗和核桃,冬天是干柴和苦参。唯一不变的是背篓的重量,永远压得他腰弯成九十度,像一座移动的山丘。
他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我问他累不累。烟雾从他鼻孔里冒出来,散在暮色里,跟山间的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烟,哪个是雾。
“累,咋不累?可山就在那儿,你不背它,它就压你。”他说完这句话,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起身进屋了。
那时候我不懂。后来我去了大城市,住在二十多层的高楼上,看不见山,看不见地,只有对面楼房的窗户像一排排方形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我。我每天挤地铁,赶任务,加班到凌晨两点,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上下着雨,我站在街边打不到车,忽然就彻悟了父亲“山就在那儿。你不背它,它就压你”这句话的意思。
秦巴山的雾是有脾气的。
春天是薄雾,像一层纱,轻轻柔柔地盖在半山腰,太阳一出来就散了。夏天是浓雾,像谁把牛奶泼在了山谷里,白茫茫的,五步之外看不见人。秋天最好看,雾里带着霜,挂在树叶上,太阳一照,整座山都在闪光,像撒了一把碎玻璃。冬天最可怕,雾变成了霾,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山不见了,天不见了,连自己站在哪儿都不知道了。
我母亲就消失在这样的一个冬天里。
母亲六十岁那年,跟父亲吵了一架。具体为什么争吵我已经记不清了。争吵完她背着个布包出了门,说是去镇上。父亲以为她气消了就回来,没追。结果就再也没回来。村里人帮着找,翻遍了山山岭岭,沟沟梁垭,百里山村仍然没有找到。
有人说看见她往山外走了,有人说看见她往山里去了。有人说她可能去了省城,投奔舅家去了。有人说她可能掉进了哪条山沟壑里,被野物吃了。父亲不信。他说妈认得路,周家梁的每一条小路她都走过,万家垭每条沟壑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回来。
可她就是没再回来。
翌年春天,山里的野杜鹃开了,红得刺眼。父亲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对面山坡上的血红血红的杜鹃花,呆呆地傻坐了整整一下午。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喝醉了,把家里的半瓶苞谷酒全喝了,然后趴在桌子上哭。我从来没见过他哭。他的哭声很闷,像山里的闷雷,隔着很远很远都能感觉到震动,可就是听不清,也听不真。
从此他不再提母亲了。每年春天野杜鹃开的时候,他会去山上采一束回来,插在堂屋的香案上,跟祖太的遗像摆在一起。他不说那是给谁采的。可我知道。
秦巴山里有一种鸟,叫“喀喀雀”。叫声是“喀——喀——喀”,一声长一声短,间隔一会再叫;周而复始,像有人在山里咳嗽。
小时候我很怕这种鸟。父亲说,那是山神在清嗓子,不用害怕。后来我才知道,喀喀雀其实是红腹角雉,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叫声确实像咳嗽。可我还是愿意相信父亲说的,那是山神在清嗓子。因为山太大了,太深了,太安静了,它都几万年的岁数了,也倦了累了,需要时不时地清一清嗓子,提醒山里的人:它还在。
母亲消失后的第三年,我在城里安了家,把父亲接过来住。他住了不到一个月就闹着要回去。他说城里太吵了。车声、人声、装修声,没完没了,他睡不着觉。我说这儿有空调,有暖气,有电梯,比山里舒服多了。他摇摇头,不说什么,只是每天傍晚站在阳台上,往西边看。西边是秦巴山的方向,可隔着几百公里,什么也看不见。
他执意要回去。回去之后,他一个人住在山村的老院子里,种两亩地,养三几只鸡,每天去后山转一圈。村里人都说,你爸这是老习惯了。我回去看他,发现他瘦了很多,背更驼了,可精神头还不错。他带我去后山,指着一片野杜鹃说:“你妈以前就喜欢看这个。”
那片野杜鹃开得正艳,红得像团火苗。我站在花丛里,忽然听见一声“喀——喀——喀”,从很远的山里传过来,间隔很长,像一声叹息。
父亲也听见了。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旱烟锅往石头上磕了磕,然后蹲下身来,拔掉了一些长在杜鹃树旁边的杂草。
秦巴山像自鄂黄迁徙而来的远祖。
它孜孜垦耕,开土拓疆。把所有的艰辛和委屈都憋在肚子里,憋成了石头,憋成了岩层,憋成了亿万年不化的寒冰。它不喊疼,不喊累,不喊想你爱你。它只是巍峨地站在那里,一站就是几万年。
秦巴山也像父亲。
他把所有的思念和爱恨都憋在肚子里,憋成了皱纹,憋成了白发,憋成深夜里闷雷般的松涛。他不喊疼,不喊累,不喊想你爱你。他只是崴茂地站在那里,一站就是一辈子。
我呢?
我站在秦巴山和父亲之间,像一道梁垭。山把它的沉默传给了他,他把他的沉默传给了我。我学会了不喊疼,不喊累,不喊想你爱你。但学会了把所有的话憋在肚子里,憋成文字,憋成这篇散文,憋成秦巴山“咯—咯”叫唤的喀喀雀。
秦巴山像远祖,像父亲。
我扛不动世事的时候,总想往山里走。走到半山腰,停下来喘口气,手撑着膝盖,背弓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然后就能听见一声“喀——喀——喀”,从很远的山林里传过来。
是山神在清嗓子!仿佛在说:我还在。父亲也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