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掀开记忆的盖子 周宜章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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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掀开记忆的盖子(散文)

文/周宜章



山风吹着口哨打着旋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后院给父亲烧水。

柴禾有些潮湿,点了好几次才点着。烟子拐弯抹角地顺着墙角往上飘,漫过鸡笼,越过柴垛,绕过那口颓废了好多年的石磨,最后攀上那棵枣树,袅袅地散了出去。我蹲在炉灶前拿嘴吹火,烟呛进喉咙,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就在这时候,风来了。

这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风,没有夏天暴雨前那种把树冠掀翻的狂躁,也不是冬天从屋梁上直灌下来的刀子般的凛冽。是秋天傍晚从胡家沟磨子坪横梁那边翻过来的,带着一股子草木枯荣后的清苦气,凉而不冷的微风;那个清爽度,像极了把一盆隔夜的凉茶端到有些焦渴的你面前,不温不烫,恰到妙处。

它像个调皮的小孩子,先撩了一下我的后颈,再把我额前的头发往上一掀;刹那间,记忆的盖子就被掀开了。

 

我首先闻到的是浓郁的桐油味。

不是现在做油漆用的工业桐油,是小时候父亲每年秋天都要给家里的背篓、挂蓝、犁耙涂刷的那种土桐油。他乘着秋高气爽的日子,把背篓这些家伙什倒扣在院坝里,拿一把旧刷子蘸着桐油,从底往外、从上往下、仔仔细细地、一道一道地刷,像给它们穿一件新衣裳。刷完之后,这些农人常用的物件要晾晒两到三天,不能碰水,不能淋雨。那三天里,整个院子都沉浸在桐油厚重的气味里,浓得发黏,闻久了让人有如饮醇酒,晕乎乎的感觉。可我偏偏喜欢这个味道。因为刷完这些家伙什,父亲就要进山了。

进山干什么?其实我那时候并清楚。只记得父亲天不亮就走,背篓里装着干粮、绳索、砍刀和一个修三线时发的军用水壶。傍晚回来,背篓里装的东西很杂。有时是柴胡根、有时是野天麻、有时是山杏、有时是五味子;有时是一捆干柴、有时候是几捧山菌。他把背篓卸下来,往地上一倒,然后坐在门槛上抽烟,什么都不说。母亲会端一盆热水出来让他泡脚,他泡着泡着就睡着了。

有一次回来的时候,背篓里多了一只小野兔。不知是是抓的,还是捡的。可能是太小的原因,还睁不开眼眼。父亲用棉布裹着它,塞在背篓最深处带回来。我高兴坏了,找了个纸箱子给它做窝,每天喂它喝牛奶。尽管我无微不至地侍弄它,还是活了不到一个星期就死了。死的时候蜷成一团,小小的,像一条毛绒手帕。我哭了一下午。父亲蹲在我旁边,什么也没说,就把那只野兔埋在了后院的核桃树下。埋完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往山上望了一眼。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眼里有东西在闪。

 

山风又吹了一下。这次我就闻到了腊肉的烟熏味。

农家腊月,每家都会杀年猪。杀完猪,最好的两条后腿和猪屁股都要腌成腊肉。父亲用一个大木盆,把粗盐和花椒炒热研细,大把把地趁热抹在肉上,抹三层,腌七天。七天之后挂到火炉屋,用松枝和柏树叶烧火慢慢熏。熏肉的时候炉火不能断,一断烟就散了,腊肉就不够黑、不够香、也不够黄亮。所以那一个月里,炉间的火日夜不熄,母亲每两个小时就要起来加一次柴禾。

腊肉熏好之后,外面黑得像块炭,硬得像尊石头。要吃的时候,拿刀砍下一块,泡一整晚;刮去表面的黑壳,露出里面红白相间鲜香的肉来。再切成薄片,跟蒜苗一起炒,或跟笋干一块炖;肥肉透明,瘦肉深红,咬一口,烟熏味和着蒜香和笋香一起炸开,能就着连吃三碗米饭,喝二两甘蔗酒。

我十五岁那年冬天,父亲熏完腊肉,挑了最好的一条后腿,让母亲洗净煮熟,装在一个蛇皮袋里,让我带到住校的高中。他在蛇皮袋外面裹了两层报纸,怕油渗出来弄脏衣服。我背着那条腊肉坐了半小时的中巴车,到县城的时候,整个车厢都飘着烟熏味。我清楚地记得,坐在前排的大爷回头看了我一眼,咽了一下口水。

那块腊肉我吃了一个学期。每次从食堂打一份白米饭,切两片腊肉炒蒜苗,就是一顿奢侈的午饭。室友们馋,我就分给他们尝。有个城里来的同学咬了一口,眼睛瞪得老大:“这是什么肉?怎么这么香?”我说是腊肉。他说我没吃过这种腊肉。我说那你来我家,我爸熏的肉在老家用吊罐炖起来吃,比这个还香!

他后来没来。我也再没机会请他来。因为那条腊肉吃完之后,我就不再在县城上学了,去了心心念念的大城市。

 

风忽然大了一些,把炉口的火苗子吹得往回倒,火星子溅到我手背上,烫了一下。我全身一抖,缩回手,甩了甩。

这一甩,好家伙,就甩出来煤油灯的味道了。

老家是个偏僻山区,我小的时候还没有通电。晚上,母亲会点起煤油灯。灯是玻璃罩的,灯芯是棉线搓的,点着之后火焰是橘黄色的,不大,但够亮。母亲在灯下缝衣服,我趴在旁边写作业。作业写完,如果时候早,母亲会教我们哼唱一段童谣睡眠曲:“黄鸡公儿尾巴拖,三岁的伢仔会唱歌,不是爹娘教的我呢,自己聪明舀来的歌……竹子爷呢竹子娘,我跟竹子比短长,竹子长大做扁担呢,我长大了做屋梁……喔嚯……喔嚯……伢仔要困醒啰……”我们叽哩呱啦地嘻笑着、一唱一和地哼唱着;煤油灯眨巴着眼,静静地听着、燃烧着。烧着烧着,灯罩上渐渐蒙上一层黑灰,母亲会拿一块软布把它擦亮。擦完之后她把布凑到鼻子前闻一闻,皱皱眉,说:“尽是煤油味。”

煤油味不好闻。闻久了会头疼。但我偏偏记住了那个味道,因为它总是跟母亲头发上的皂角味道混合在一起,沉淀进我记忆的深谷。那时候农村很少用洗发水,母亲常用皂角树结的果子皮洗头。洗完之后头发上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混在煤油味里,像秋天的山风,清苦里带着一星半点的甜味儿。

母亲走后,我再没闻到过这个味道。后来我买过香薰蜡烛,故意选过皂角味的,可那味道贼假,像塑料花,好看,但没有根。真正的皂角味是活的,它是从母亲的头发上长出来,跟煤油味纠缠在一起,合成一种只有我才能辨认的气味密码。

 

炉火越来越旺。水烧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啪嗒啪嗒响。

我提起水壶,往搪瓷缸子里倒水。蒸汽腾上来,糊住了我的眼镜。我摘下眼镜擦的时候,山风又从院墙那边翻过来,把蒸汽吹散了。

我看见父亲站在后院门口。

他没进来,就站在那儿,手扶着门框,像一截枯树杈。背驼得像张犁弯,头发全白了,脸上沟壑似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硬币。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爸,水开了。”我把搪瓷缸子递过去。

他接过来,两只手捧着,低头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后他抬起头,往磨子坪梁垭的方向看了一眼。

“风来了。”他说。

“嗯,秋天的风。”

他没接话。又喝了一口水,把缸子放在门橙上,转身往堂屋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看着我。

“你妈以前说,秋风一吹,什么东西都藏不住。”

他顿了顿。

“妈说得是哩。”我接过话头,“秋风一吹,藏在树叶里的柿子红,躲在藤缦里的洋桃熟了,我也想妈妈了……”

爸爸身子晃了晃,然后走进屋去。堂屋的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发出一声很轻却很悠长的吱呀声。

我站在院子里,山风还在吹。

 

后来我离开老家,回到了城里。每年秋天,风起的时候,我都会站在阳台上往西边看。看不见山岭,看不见梁垭,看不见故乡任何熟悉的东西。可风还是能翻过几百上千公里,找到我。

它掀开我记忆的盖子,桐油味、腊肉味、煤油味、皂角味——一股脑地涌出来。涌得我鼻子发酸,眼睛发烫。

我知道,那不是风。

那是山在喊我。是父亲在喊我。是母亲在喊我。

他们喊的不是名字。是一股气味,一段光影,一个瞬间。

而我的身体,就像老家堂屋里那只眦缝的旧木盆,尽管装满了过去和现在,最终都会被岁月遗漏,什么都留不住。

但盖子一掀,所有记忆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