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秦岭(组诗) 周宜章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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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 过 秦 岭

文/周宜章

 

(一)

长安的风 带着十三朝的尘土

每一粒都绾结成帝王冠冕上的流苏

也落在卖炭翁满是创口的肩头

风过秦岭时 放慢了脚步

它要数一数 这山脉里

究竟埋着多少未及还乡的骨头

 

那些骨头 是秦人的 是楚人的

是蜀人的 是陇人的

是流放者的 是戍边者的

是赶考书生的 是逃荒难民的

风只记得他们的口音

却忘了他们的名字

 

于是风一遍遍翻越 搜寻 

从北坡翻到南坡

从渭河翻到汉江

像翻一本没有页码的族谱

每一页 都写满

迁徙 开垦 战火 重逢

 

(二)

我站在秦岭上 看风 听风

看风 把云撕成两半

一半落成北方的雪

一半酿成南方的雨

听风 在秦岭吹奏南腔北调

故乡在那边 异乡在这边

少年在那边 中年在这边

乡音在那边 沉默在这边

 

风 穿过我的胸腔时

发出空洞的鸣响

像吹过一座废弃的城隍庙

我知道 神早已搬走

只剩我守着这具泥塑的躯壳

等一场雨 把我还原成土

 

(三)

父亲说 秦岭是活的

它会在不同的世纪长出新的沟壑

像老人额头的皱纹

每一条都藏着没讲完的故事

那些故事 就坐化成山

像无数个沉默的关中陕南汉子

就着苞谷酒 把好多话

活生生咽回肚子里

 

老爷们用锄头在大地上书写家书

一撇一捺 都是分行的诗句

风来读时 读出了翻涌的麦浪

读出了玉米拔节的脆响

读出了一头老黄牛

反刍时眼里苍桑的泪光

 

而他们的女人 在山溪里

浣纱淘米 浆洗衣裳 

搓揉着比河水更悠长的等待

皂角树影里 一针一线

把思念纳进千层底

让打工的男人穿上它

就能触摸到故乡的厚度

 

(四)

风过秦岭 吹散了多少

赶路人的干粮

那些从河南来的 从四川来的

从更远的南方来的

背着铺盖卷 揣着半块馍

翻过这道梁 就为了

在关中平原 刨出一口饭吃

 

他们把自己种进黄土

像种下一茬耐旱的庄稼

根须扎下去 扎进

周秦汉唐的瓦砾

扎进青铜器的铭文

扎进那些被反复耕种

却从未真正属于谁的田垄

 

他们的子孙 在麦收时节

会对着城市的方向

以秦腔的方式吼几嗓子

那声音 像一把生锈的镰刀

割裂空气 发生金属呜咽的混响

 

(五)

如今 高铁穿过秦岭

隧道打通了山的脊梁

风从两端灌进来

带着电流的焦糊味

淹没了古道上

驮盐的骡马蹄印

 

那些蹄印 盛着雨水

长出了青苔

像一枚枚绿色的印章

盖在无人认领的

时光契约上

 

我站在混凝土桥墩下

试图辨认

哪一缕风 来自南宋

哪一缕风 来自盛唐

哪一缕风 来自某年某月

一个无名者

翻山时呼出的叹息

 

(六)

夜里 风把星星

吹成散落的碑文

我听见秦岭在翻身

它碾过子午道 碾过傥骆道

碾过陈仓道 碾过褒斜道

把那些埋了千年的

车辙 马蹄 草鞋 赤脚

从梦里碾出来

 

碾出来 又埋下去

埋下去 又长出来

长成一片片

不知名的野花

在风里 摇头苦思

像无数个不肯瞑目的问号

 

(七)

而我终将成为山脉的一部分

当风吹走我骨里的最后一粒尘屑

那粒尘埃 会落在

某个赶路人的睫毛上

让他突然莫名地 流下泪来

 

他擦拭时 会看见

风正从秦岭翻过去

古老的 沉默的 慈悲的秦岭

把整个中国 轻轻揽在怀里

像揽住流浪了五千年的孩子

 

风继续吹

吹过昨天 今天 明天

吹过墓碑 麦田 站台

吹过所有来不及道别

就已然远行的背影

 

而秦岭 始终就站在那里

它不挽留风 也不送别风。

它只是站着

站成这片土地上

最后一道

不肯倒下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