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主任(组诗) 周宜章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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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 主 任(组诗)

文/周宜章

(一)

在乡村 你很拽

你就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一个眼神就是一个生死轮回

一句话就是命运顺逆的分水岭

 

像一个娴熟老练的特工

似蜘蛛般无时不在构建罗织

一张硕大的网 静待

送上门来的猎物

 

其实你很辛苦

做梦都在思考

咋样把自己的思想

渗透进自己的领地 发芽生根

成为不挂驿站招牌的庭宴上

一碟罕见的山珍

或长成庄院里那棵高大崴蓊

四季长青的摇钱树

 

树下 总有一长溜

甲虫似的小车

打着饱嗝 在媚笑声中

四轮如舞动的公章

濒濒盖在了你铺开的心路上

你将它分门别类后

按你的意愿和好恶

给村民填写不同的考评

 

(二)

坐在那个位置 一切信誓旦旦

蓦然失去血色 苍白如死水

泛不起一丝涟漪

你是浩渺江上溺水的哑巴

在两岸围观的眸子里 一切努力

都是他人眼中作秀的套路

 

你 哑口无言 只能

自沉自浮 自生自灭

班子是你

垂死挣扎时的救命稻草

关键时却总是与你擦肩而过

有利益时班子是钢铁铸就

甫入逆境 作鸟兽散算是好的

叫人防不胜防的总是背后一枪

 

你总算懂了萧何追韩信的哲理

没那员勇将

他也当不稳宰相

 

(三)

坐在那个位置 你才知道

什么叫夹缝 你不得不

违心地将良知裹封起来

屈从一种流向 

 

听任肆虐的狂飙扫荡田野

在寂无人语的静夜

你才知道自己是蛰伏在黑暗里

那只泣血孤嚎的夜鹰

 

习惯了走夜路 就无惧于鬼了

只是不经意间自己也如同鬼魅

你感到灵魂被蚕食的苦痛

叫你生不如死

 

于是 你只有选择逃避

在别人蜚短流长的唾沫中

如果没被淹死 也许

创口结痂的某个日子

还能找回原始善良的本性

 

(四)

东家吃罢 你顾不上

捋捋腮边的油腻

就赶往西家 你很忙

忙着请客 送礼 陪同

忙着赴宴 巡查 开会

既要融通上下 左右逢源

又要招财进宝 清史留名

 

掌控数千人的大村

你不得不忙

因为觊觎这个位子的人

像疯传的「萨斯」病毒

正急剧蔓延

那群不听话的小子们

诡秘的眼神 说不准

正酝酿着暴风骤雨 

 

你像敏感的贞女一样

时刻穿着好几条裤衩

牢牢固守着那片

不容他人觊觎的处女地

尽管是杯弓蛇影 草木皆兵

 

其实 你应当看破红尘风雨

静下心来 把冲天的豪情

化为妆点家园的浓彩

用那热情的长笛

奏一曲激扬的和声

 

因为村官本就不是世袭的爵位

任你如何固守和维系

最终还是要和你离婚

 

(五)

习惯了那个位子 你的私欲

就像涨潮的钱塘江

一发不可收

那枚小小的印章 你要把它

当作股掌间生金的砣螺 在

鞭舞中沿着你设计的轨迹跳跃

规范和左右它每一个姿态

成为你象征权利的惬意风景

 

你已不是当初那鸡群之鹤了

恍如洗尽尘埃的韩湘子

骤然得道成仙

南山篱庄早已忘在了脑后

连长满蒿草的祖坟

也任由信徒们弄得花团锦簇

每一星香火 都在暗夜里

闪烁着媚态的秋波

 

你已尽得韩湘子的真传

妙笔生花的高手 把你

绘成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圣

纤尘不染的出污洁莲

 

清誉如一团所向披靡的紫气

冲开了一重重霄汉深宫

历史总是逃不过真理的哲示

爬得越高也跌得越重

打回原形 你

还是那只泥腥味很浓的

替罪羊羔

 

(六)

像刈过的韭菜

不知你是多少茬了

习惯了总是在起初 葱郁而茁壮

总是在掌声欢呼声中崛起

又总是在一片抱怨声中堕落

最终以四不像的形象沦为

乡党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难怪有位诗人说

你是断了脊骨的山

走失清纯的水

迷失家园的梦

失去根系的树

看来 村官只是铁打营盘里

那柄 锈迹斑驳

人尽可佩的双刃剑

别人千疮百孔

自己也必定遍体鳞伤

 

在泥土味很浓的乡土传奇中

我们总在为人民服务的章节里

找寻焦裕禄的影子

和范仲淹老先生那句

先人后己的古训

结果 找到的 只有

德者入彀 饿狼更贪

那句晦涩难懂的箴语

 

(七)

退隐到光环之外

像卸下一座压弯脊梁的牌坊

可牌坊的影子还钉在背上

村口的老槐不语 叶子却哗哗翻着旧账

那些曾把你当菩萨供奉的人

转脸就把香炉扣翻在你家门口

 

你做回“老百姓” 才知道

一脸娇媚小卖部老板娘的算盘

打得比当年你盖公章还娴熟

邻居轻蔑闪躲不屑的眼神

如刀般戳中你柔软的心窝

这才明白 权力这件锦袍

脱下来时 虱子全落进了自己的肉里

 

夜里  你翻出那枚旧章

印泥干了 像你腮边那块

怎么搓也洗不掉的胎记

你终于肯对着镜子承认

当年门庭那棵发财树 结的

全是迟早要还的孽债

 

(八)

举报信像暮春的柳絮 

一层厚过一层

纪检的车吹着口哨

全村的狗叫得比办丧事还杂乱揪心

说是请去“说明情况” 

茶是热的  问话人语气却如寒霜

一件一件剥下你穿了多年的戏服

 

账本摊开 像剖腹后的肠子

每一笔都还沾着体温

你才记起某年腊月救济五保那车大米

怎样变成商店老板娘花布衫下两座肉山

记起形象工程的扶贫砖 

怎样垒成了小舅子新起的洋楼

 

你无法辩解 尽管

很多事你只是出头的椽子

但龙飞凤舞的签字

坐实你也是粪池里的苍蝇

只能以哑巴溺水的姿势

接受呛水的事实

 

(九)

重新走上田垄 颤抖地举起锄头 

像当年批条子时怕墨汁洇透了纸背

秧苗不认得你 草也不认得你

它们只管绿 只管疯长

像你曾经管不住的私欲

一寸寸 收复你荒掉的心田

 

孙子放学路过村部 回来问你

爷爷 新主任坐的那把椅子

跟你坐的是不是同一把呀?

你吐掉嗑完的南瓜子壳

椅子是同一把 屁股换了七八个

下去的人都是先挺胸 后低头

 

秋深了 你在院里翻晒陈芝麻

风一旋 籽粒滚进砖缝

你蹲下去一粒一粒捡

像捡回那些年 从你

指缝漏掉的清白 和良心

 

(十)

又一轮红底黑字的选举标语上墙

喇叭响起承诺修路通水磁性的声音

台下鼓掌的手 有一半

当年也曾为你拍肿过虎口

 

你孤伶伶站在晒场边上

像阳春被刈过后 秋季又冒出来的老韭菜

知道已过了葱郁的时候

也认不准 谁是最后一茬

 

有后生凑过来敬烟 你摆摆手

摸出自己的旱烟袋 点火

青烟散开时 你忽然听见

当年那个走夜路不怕鬼的自己

在很远的地方 咳了一声

 

风过麦田 你很羡慕

麦浪低下头又抬起头

像无数次鞠躬 又像

无数次 把腰杆重新挺直

 

(十一)

暴雪压断了老槐的枯枝

碎裂声惊醒了半村狗吠

你披衣出门 看见新主任的轿车

陷在村口泥沟里 四轮空转

几个后生袖手站着 笑得很邪祟

像极了纪检请你上车时

全村人脸上睥视的表情

 

你拖出墙根那截生锈的撬棍

撬起 垫石 推车

他摇下车窗说了声谢谢

就一溜烟驰向县城的方向

 

你拄着棍了往回走 身后

一地深一脚浅一脚的泥印子

像你盖了一辈子章的集成

最终都被一场风雪覆盖

 

膝盖响了响 像老式算盘

拨到最后一颗珠子

那是 归零的声音

 

(十二)

村志续修 采风的人来敲门

你正在檐下剥玉米 翻开扉页

大大的三行字

村官这碗饭 吃快了烫嘴

吃慢了发馊 吃到最后一口

碗底刻的从来不是自己的名字

 

村庄不认字 

它只认得谁在上面弯过腰 

谁在上面叉过腰 

谁给大家撑过腰

 

玉米粒噼噼啪啪落进簸箕

就见风从村东头刮到村西头

吹过十任主任的院墙 

越过九块残垣断碑

拂过八垄返青的麦苗

却没能带走

任何一任村主任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