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 民 (组诗)
文/周宜章
(一)
你俯身的时候 大地接住了
像接住一枚用旧了的镰刀
脊梁弓成农历里最弯的那道节气
头垂得很低 低过禾苗 低过草根
低到蚂蚁都以为
你是一截倒伏的庄稼
女娲抟造你的时候
就注定你的腰脊
将是一张犁辕
从远古耕耘到现在
黄牛舔舐你
因负重而结茧的创□
所以它只能啃着枯草 用汗水洗澡
在烈日炙烤下 不但要挤出奶汁
还要听任粗糙手中的鞭子 炸响如霹雳
震荡一页页掀过的黄历
在轮回的隧道 你弄丢了锋芒
迷失了理智 彻头彻尾地成了
甘受践踏的车前草
其实你直起来的时候更吓人
整条脊椎咔咔作响 一节一节
顶开压了半辈子的云
那时候 世人才知道
你不是在向谁鞠躬
你只是把腰 从土里拔出来
便于自由生长
二
百家姓打着灯笼
戴着老花镜也寻不见这个姓氏
可是 伸出手
触及的张张笑脸
都染着泥尘
退回斗室看冷漠的墙泛着寒光
心揪痛成一束绷带
裹扎住渗血的泪泉
那次逼到绝路的际遇后
聪颖的陈胜吴广就揭竿而起
掀了一场摧枯拉朽的重建
还有不肯安份的李自成
也挽弓仗剑 举起闯王旗
铁蹄踏碎宫帏 气吞万里山河
让农民这个称号在不屑者的眼里
平添了几分凛然底气
从此 每一次改朝换代的战争
都少不了你这摇旗呐喊冲锋陷阵的过河卒子
在历史的长河里无数次
你咬断自己的舌根
用粘稠的血和着呐喊
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三
你屈偻的背影
象古月般穿过深邃的星空
斑驳落满田垄
写满沧桑的皱纹里
总漏出几分不肯低头的孤勇
象长城垛上的碉堡
顽固地
卫护着自己执着的信条
岁月己成为古墓前的石人
诠释空幽鸦鸣后
伤感的往事
忍住血液贲张的激愤
拼死不让泪水涨潮
渲泄成海啸
四
终于 你在世界的目光里
挺直了屈偻的腰肢
以一种古朴憨厚的底色,怯生生
走上流金溢彩的舞台
尽管有人说
你是隙缝间的楔子
点缀都市的野花道轨下的石子
高楼地基下的块石
进城讨生活的打工人
你充耳不闻
仍像冬日里的太阳 把温软的光
铺遍江河山川
五
你种了一辈子地
习惯了春种秋收
习惯了风吹雨打
习惯了忍辱负重
习惯牛马般不停歇的劳作
也习惯了
在黄土高坡的吼喊声里 麦熟豆黄
沾着煤尘 拿命攒着零碎的银两
在汗如雨下的号子里架起高楼
却在缤纷的闹市迷失了自己
你熟稔五谷 却种不熟自己的名字
歪歪扭扭的签字 红指头往白纸上一戳
从不管季节 年成和人心
你不知道哪一颗会发芽
哪一颗会被鸟啄走
反正戳下去 地就是你的了
戳下去 租约也是你的了
戳下去 强征补偿有望了
戳下去 自己就是顺民了
其实你不知道 一亩地
国家的钱和村长的手
哪个能先摸到你的口袋
很多表格的空白处无须你的指印
尽管你指头上的茧比印泥还厚
在戏码里 却是可有可无的龙套
六
日子像结茧的手掌,厚重得叫人喘不过气
从春到夏,犁过的沃土像翻乱的历书
每一页,都疯长着活下去的希冀
从秋到冬 甜秆酒的醇香
总绕着丰收的暖意
在种与收的轮回里飞起的
是一群除旧布新的鸟
是啜饮风雨的玉米
是阳光镀金的稻麦
是没有花哨语言的质朴沃土
是默默扛起的坚韧岁月
你宽厚的肩上 屡屡轧过日月双轮
历史的沧桑 早积淀成额头的皱纹
这就是我们的衣食父母
这就是我们的生活之根——农民
方方正正的两个汉字 就这样
被刻写在历史的扉页
千万年来 他们用流动的血
坚硬的骨 粗糙的手
淬炼出大山般不屈的脊梁
淬炼就江河般绵长坚韧的魂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