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 年(组诗)
文/周宜章
(一)
谷雨过后,父亲开始磨镰
磨刀石上淌下的水
混着铁锈,像稀释过的汗
他蹲在屋檐下,一下一下
把星星和月光磨进刃口
把四季的轮回和沉默
磨成一道薄薄的闪电
母亲在灶上蒸馍
面团如农人的希望在盆里发胀
像这片土地憋了太久的一声喘息
她把红枣一颗一颗摁进面里
每一颗,都像是祈福的文字
(二)
麦子一垄一垄地黄了
像有人在一夜之间
把太阳金色的碎屑
撒满了秦岭南北
麦浪的风越过终南山 吹进
站在城市阳台上异乡人眼里
让我睁不开眼
却听到了父亲苍老欣慰的声音
今年是个好收成
他不知道
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新闻联播报道今年粮食丰收
粮价又开始大幅度回落
(三)
开镰那天是个大排面
那些佝偻的 缺牙的 患风湿的
戴着草帽的 光着膀子的
还有花骨朵儿开了的 未开的
都从外地赶了回来
像一场盛大的阅兵
镰刀割过麦秆的沙沙声
像与暴风雨赛跑的脚步声 更像
在翻一本用汗水写成的线装书
每一页,都写着同一种宿命
种下去 长出来 长出来 割下去
割下去 再种出来……
麦芒扎进手臂 汗珠滚进眼睛
没有人说话 只有喘息声
和麦捆倒下的闷响
远处滚动的雷声 一阵紧似一阵
像土地在敲打催征的战鼓
(四)
打谷场上的脱粒机张开铁嘴
吞进去的是麦穗
吐出来的是金粒
父亲抓起一把放在嘴里咬
咯嘣一声 干了
他的笑容 和身后的麦堆一样
饱满 干燥 还有轻微的灼痛
手插在裤兜里粮贩子来了
绕着麦堆转了一圈
水分大了 杂质多了 行情不好
每一句 都像一把小刀
削弯父亲的脊背
最后到手的价钱
刚好够买明年的种子 化肥
和母亲要吃的降压药
(五)
晒场上 麦子摊成薄薄一层
吸收着最后的阳光
父亲赤脚走在上面
翻出一道道人字形的沟沟
像在写一封寄不出去的信函
他弯腰捧起一捧麦子
让它们从指缝间哗哗漏下
那声音比任何语言都古老
比任何誓言都沉重
然后他坐在麦堆旁点了一根烟
升起来的烟雾和远处的炊烟
缠在一起 分不清
哪一缕是人间 哪一缕是天堂
(六)
抢收完的父亲睡着了
睡在麦堆中间
像一个帝王 睡在自己的国土上
露水打湿了他的头发
月光给他盖了一层银色的被子
他梦见 粮仓满了 价格涨了
在外打工的儿子 媳妇 孙子
跟着月光回来了
一家人啃着新麦馍馍
吃得满头大汗 笑到了天亮
他醒时 天已大亮
枕边湿了一块
也不知道是高兴落下的泪水
还是难过留下的印渍
(七)
冬至新出锅的麦面馍
照例要先贡奉灶王爷
然后再供祖宗
最后 拿出最大的一个
放在院坝中的贡桌祭天神
祈求风调雨顺
那馍,雪白、松软、
冒着热气 在寒风中
一点一点 变凉
父亲蹲在门槛上
啃一小口馍馍
看一眼麦田的方向
那里 雪已经盖住了
所有的秸秆 车辙 脚印
像盖住了一场
刚刚结束的战役
(八)
我在城市的超市里
那些标着“有机”“精选”的
走失了灵魂的小包装面粉
精致、洁白、不带一地气
是缺了父亲咬麦时那一声咯嘣
是缺了母亲蒸馍时那一把柴火
还是缺了晒场上那道
人字形的沟沟壑壑
我找不出答案
只感觉故乡的面粉
有父母的味道
有汗水的味道
(九)
丰年终究是丰年
丰收节的喜庆在荧屏上火热上演
尽管粮价跌弯了父亲的背脊
村庄的山地 总算
养活了又一个春天
我知道 那些麦子
化成了血 化作了骨
化作了秦巴山梁上
一声声吼出来的山歌
化作了异乡梦里
一个个喊出来的乳名
而土地 始终在那里
不悲不喜 不增不减
它只是把一切都收进自己怀里
丰年 荒年 汗水 泪水
种子 骨灰 誓言 背叛
离别 重逢 失望 希望
在下一个春天 再全部
还给人间
(十)
父亲说他死后
就把骨灰撒在麦田里
让我最后再肥一次土地
他说这话时正在磨镰
磨刀石上淌下的水
混着铁锈
像稀释过的血液
而麦子在他身后
绿油油地长着
接天连地
像大海 天空
像永远
也数不完的丰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