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子命 周宜章 著

单篇 作者原创上传(转发)

6次点击|0次点赞

赞一下

老邹总爱说一句话:“生来只有舅子命,想当姐夫万不能。”


这话听着像自嘲,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拿半辈子碰过的南墙磨出来的。如今他六十三了,鬓角全白,坐在县城“老地方”茶馆的临窗位子上,面前一杯十块钱的茉莉花茶,已经续了三次水。窗外是熟悉的文峰路,当年他骑着二八大杠去县委大院上班时,这条路还叫解放街,两边栽的是梧桐,如今换成了香樟和文冠果,高楼把天挤成了一条窄缝。


夕阳正往那缝里坠,像一滴蛋黄掉进酱油碟。老邹眯着眼,觉得那蛋黄就是自己——看着金黄,其实已经馊了。




二十五岁那年,老邹是全县最年轻的副科。县直机关的院子里,谁见他都毕恭毕敬地喊一声“邹主任”。那时候他走路带风,衬衫领子永远浆得挺括,连自行车铃铛都按得比别人响亮三分。


他姓邹,名远志。名字是解放前读过私塾的爹取的,书面的意思是盼他志存高远,潜意识里是盼他出人头地。他中专毕业进了体制,靠着脑子灵光,才思敏捷,笔杆子硬,两年当科长,三年入党,四年提副科,前途像文峰路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堂。


正所谓福兮祸所藏,一帆风顺的邹主任也发生了变故。


那时候计划生育抓得紧,超生一票否决。邹主任长子两岁时突发急性脑膜炎,结果是孩子保住了命,却因链霉素导致听神经毒性坏死,落下了听力残疾。他疯了似地抱着孩子求医拜佛跑遍了大半个中国求治,病没治好,债借了几十万,最后孩子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看着老大成了残疾,他顶风让老婆怀了第二胎。他心想着自己大小是个干部,罚点款也就过去了,结果妻子生了个龙凤胎。风声越来越紧,老婆躲去乡下娘家,还是被人给举报了。公职干部超生两个,那是重罪。问题呈报到市计生委,省市 一致意见就四个字:罚款除职。


通报下来那天,他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天,烟灰缸堆成了小山。同事们背后都叹息着说:“邹远志这辈子,算是到头了。”


二十八岁那年,厦门一个做电子元件的老板到县城招懂管理的白领。老邹报了名,笔试第一,面试时被老板盯着看了半天,问:“企业不同行政,你又有违法黑点,真想去,我们可以变通,但薪资待遇要比别人低一个等级!”他无所谓地回答:“低就低吧,能去就成!”


这一走,就是八年。




厦门的太阳毒,晒得人能脱一层皮。老邹从车间主任干起,三个月摸清了整条生产线。他脑子活,把原先混乱的排班制改成流水线作业,效率提了三成。老板大喜,立即提拔他当了厂长助理,又过了半年,升为副总经理,管生产和人事。


千人公司,他管得井井有条。那时候他意气风发,西装是定做的,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唯一让他不安的,是财务总监老周那深邃莫测的眼光。


老周年纪和他相仿,精瘦,戴一副金丝眼镜,台湾国立大学财会专家。看人入木三分,说话慢条斯理。一次酒局后,老周拍着他肩膀说:“邹总,你太实诚。”


“做企业,不实诚,怎立得住脚 ,站得稳市场?”老邹那天多喝了两盅,人虽有些醉,但话却是认真的。


老周笑了,凑近他耳边说:“以你的能耐,完全可以独立炉灶建公司!”


他心头一振,怕老周诓套他的话,急忙接过话头:“周总莫开玩笑了,我一个身无分文的打工仔,那有钱去办公司!”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钱好搞,关键人才难遇!”


扶着他的表弟二狗来了兴趣,忙问老周:“周总,你是财务高手,钱咋搞?”


老周瞥了一眼二狗,没理他,却回转眼光问他:“你想不想听?”


这个世界谁不想搞钱?他点了点头。


老周看了看四周,见无外人,这才轻声轻语地说:“凡是办事的人,没得人是手握现成的巨款去投资的。象你这样的,我教你一个稳妥的“空手套白狼”办法。先把你家里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变卖或抵押一样,获得第一笔资金。然后将这笔资金存入A银行获得信用背书再贷款。再将获得的贷款存到另一家B银行,同样获得信用背书再贷款。再将B行贷得的款项的一半存入A 行,另一半打点给行长,如同做项目一样,拿钱换钱,获得存贮翻倍的贷款。再到B行用同等的办法贷一次,不出四家银行,你就完全可以凑够创业所需的全部资金!”


“当然,不想自己创业,依你的能力,还可以“借腹生子”老周又往他耳边靠了靠,压低声音说道:“你可以利用公司的资源打造自己的人脉关系网,将你手头的大客户订单分几个出来,交由自己的代工企业进行供货;也可以把上游原材料供应商,发展成自己的下线或合作公司……”


老周金点子濒出不穷,涛涛不竭,他醉意朦胧中只听了几个词:“承兑汇票”“过桥资金”“体外循环”。虽然云山雾罩,似懂非懂,但邹总心里明白,这是教他用公司的资源去套公司的钱,再用这笔钱去投资别的产业,成就自己的天地!


“总之空手套白狼的办法很多!”老周总结,“只是一般人想不到而已。”


邹总笑了笑,平静地说:“谢谢你,周总,这路子不正,我不干。”


老周瞅着他,像看一块顽石:“邹总,这世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不干,别人抢着干!”


第二天,老表要求辞职。老表是他亲姑姑的儿子,在家盖楼房欠了一屁股债,孩子上学都拿不出一文钱来。他到公司来上班,也是老邹看在亲姑的面子上,才将他弄进公司当了每月工资上万的库管。


“你欠的帐刚还完,干得好好的,干吗要辞职?”他没好气地问。


老表支支吾吾说:“我看老周教你的法子真的可行!我想回家去试试!”


老邹一拍桌子:“他教的都是犯法的路子,你还真当宝了?!”


老表见状,点头如捣蒜退出了经理办,转头就找董事长辞了职。


两年后,老邹回老家看生病的母亲,才知道辞职的姑老表已经成了县里数一数二的集团企业老总。邻里讲他时一脸羡慕的神情:还是二狗子聪明,用自己的房子做抵押,几个折腾就办了砌块厂、食品厂、建筑公司和房地产公司,身家据说好几个亿了。现在盖了别墅,到家里吃饭的都是社会上有头有脸的大人物;现在想跟他见过面,都得先给他打电话预约才可以。


老表听说老邹回来 了,开着霸道车撵了回来:“老哥,回来吧!当初你要听了老周的,现在哪轮得到我风光啊?”


老邹没接话,摸出裤袋里的烟,点上。烟雾缭绕里,他想起老周那句话:“胀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他想,或许自己这辈子,就是缺了那么点胆子。




南方既潮湿又干燥,老邹得了风湿不说,一到热天就长龙疱疮,疼得要死,心里毛燥得要命。膝盖一到阴雨天就发酸发疼,像有蚂蚁在里面啃。寻医问药总不见好,医生建议他换一个干燥点的工作环境。恰巧这时候,一个山西的同学说他那边有个国营煤矿缺管理人才,问他愿不愿意去。


老邹就辞了职,一路向北。


山西的风硬,刮在脸上像刀子。他去的那个国营煤矿在小山沟里,条件很艰苦,但他不在乎。他懂生产,更懂管理,不到半年,煤矿的产量提了四成,安全事故降了一半。矿主一高兴,给他配了车,加了薪不算,还硬是把自己的煤矿强行承包给了他。


当时包工头是个人人羡慕的职业,好多人干个一年半载就成了富甲一方的大款。


老邹在管理上是一把好手,煤矿产量高,事故少,但他自己就是不挣钱。他时常在想,是不是这里面有啥道道自己没搞明白。


后来,他认识了“高人”老赵。


老赵是山东人,在煤炭系统混了几十年,三教九流都熟。一天晚上,酒酣耳热的老赵给他讲了一套秘不外传的承包煤矿化投之术。


“老邹呀,自古人无模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你是个明白人,承包采煤工程风险大,获利慢,光靠这个能挣个屁的钱!”老赵掰着手指头说:“想挣钱发模财,先是要找个好项目,再去搞定管项目的人,捞第一桶金。再把挣不挣钱的项目都夸成一朵花,让全天下的人都羡慕,都向你靠拢,让别人心甘情愿地投巨资加盟;不管项目未来如何,你都凭空收获了十倍甚至百倍的投资利益。有人加盟了,你获得巨额收益了,就可以拿出别人投资的十分之一或百分之一继续开发新项目。再将原项目交由入股者管理,但要求管理者不管有无效益,每月至少给你开十万的工资。如此循环五六个项目,不管项目效益如何,你都是十拿九稳的赢家和受益者!只要你横得下心,就有取之不竭的财富!”


老赵说得天花乱坠,老邹听得心惊肉跳。这哪里是入股合资经营,分明是老谋深算的经济陷阱啊!他想起当年因为超生被撤职时的举步唯艰、想起老周教他的“空手套白狼”时的犹豫、想起姑老表飞黄腾达的当下……每一次他选择后退,生活似乎都给了他一记闷棍。饶是如此,他感觉这些做法还是太不人道。


“赵哥,这事儿不是日弄人吗……”他犹豫。


“你怕日弄别人,别人还怕你不让他们被日弄嘞?”老赵嗤之以鼻,冷笑道,“当下所有行当,有几个不是这么干的?你不干是你白痴,干的人都身家百亿了。”


老邹终究还是没干。他明白自己一个娘舅就是入股投资失败,倾家荡产不说,跳楼后还落下近千万债务。还有村哪个在金矿捞了一大笔钱的远房老表,听人说煤矿来钱,就一古脑儿将钱全部砸了进去,结果打了一冬的柴一炉子烧了,钱没挣到一分,现在车子加不起油、弄得吃了上顿愁下顿。而那些融资成功名利双收的大老板,买了路虎,做了别墅,成了遐迩闻名的地方名流。而老邹,还只是一个名气大却不怎么挣钱的大包工头。


姑老表替他不值:“人家教你挣钱的法子你不用,硬要守着那点良心,你到底图个啥?”


老邹沉默良久,不温不热地说:“图睡得着觉。”


话是这么说,夜里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雨打芭蕉,他也会想:如果当初胆子大一点,脸皮厚一点,心也黑一点,现在会怎样?但这念头一闪而过。他知道,自己骨子里,终究不是那种人,也不是那块料。




五十岁那年,老邹打算回家享福了。


按理说,老邹虽算不得大富,但差强温饱还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知足才能常乐,成为了老邹的座佑铭。是该享清福了,虽然大儿子落了残疾,女儿和小儿子都在省城安了家;外甥和孙子吵着要接他们到城市去住。但老邹住不惯高楼,总觉得脚不沾地,心里空落落的,发慌得紧。更重要的是,他闲不住。一辈子都在管人管事,突然没事干,浑身难受。


恰好县里有个做食品的公司,生意做的很大,自己管不过来,就想找个职业经理人。有人推荐了老邹。公司股东六个,都是四十出头精明能干的青年人。几个人谈了半小时,老板们一致认可:“邹师傅,这摊子交给你,我们放心。”


老邹重新披挂上阵。


管企业是他的老本行,也很有经验。到任不久,就优化了采购流程,理顺了财务职能;裁撤了游手好闲的皇亲国戚,对销售团队进行了重组洗牌。几年下来,公司利润涨了,员工信心足了,企业品牌响了,老板看着荣誉墙上金光闪耀的各种奖牌,乐得合不拢嘴。


老邹也觉得,这或许是晚年最后一搏,能把这个企业带上一个新台阶,也算是自己夕阳西下时最亮丽的注脚!他比以前更卖力,常常加班到深夜,连周末都泡在公司。老婆埋怨他:“都这把年纪了,还折腾个啥?”


他固执地说:“得给人家把事情做好。”


事情作得再好,再凭良心,灾祸还是来了。那天老邹去取公司一个重要文件时,被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小货司机撞飞了。


老邹保住了命,但精神智力远不如前。他提出辞职,老板们很重视,立既请了审计组对他在职期间的帐目进行了审计。发现他几年间虽然为公司创下数千万营收,但业务支出超过了万元;于是要求他出具保密承诺协议,才可离职。


走出办公楼时,天正下着小雨。老邹没打伞,任由雨水顺着皱纹往下淌。他想起二十六岁那年从县委大院出来,也是这样的雨天。三十多年过去,他好像绕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原点。


不同的是,那时候他年轻,还有力气重新开始;现在,他六十了,牙齿松了,腰酸膝疼;那时他看不清命运, 而今,他早已觑破了红尘冷暖与炎凉。




茶馆里,茶跟人心一样,已经很凉了。


他望着窗外。路灯亮了,车灯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文峰路依旧热闹,只是没人记得,三十年前,有个叫邹远志的年轻人,曾在这里意气风发地骑着自行车,铃铛按得震天响。


“生来只有舅子命,想当姐夫万不能。”他心里突然涌出这句话。这一次,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什么是舅子命?就是永远站在主角旁边,帮别人铺路,替别人搭桥,等路修好了,桥搭成了,人家昂首阔步往前走,你还得退到阴影里,连个正脸都捞不着。


老表们成了亿万富翁,前同事成了厅级干部,就连他带出来的徒弟,现在也都当上了老总。只有他,一次次站在机会的门口,又一次次转身离开。是没能力?是没机会?还是心里有根弦始终绷得太紧?守得太死?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一个老人的背影,在三轮车的颠簸中,渐渐融进这座小城的夜色里。就像无数个普通人一样,曾经有过光亮,但最终,都归于平淡。而这平淡里,或许藏着某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骄傲:在遍地机会又遍地陷阱的时代,他守住了某些东西,哪怕代价是一辈子只能做个“舅子”。


入选《短篇小说》总第20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