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无尘埃的父亲 周宜章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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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想起父亲,耳边总响起秋雨淅漓敲打纸花的簌簌声,眼前总会浮现一座新起的坟丘。坟上湿漉漉的“引魂幡”象一粒长长悬垂着固化的泪水,蔫蔫地紧绷在竹竿上;被雨水泡烂的花圈和纸花褪成了惨白色,像极了死人脸上的胭脂。


坟旁肃立着我的父亲。他没戴斗笠,任凭秋雨顺着花白的鬓角往下淌。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纵横的脸堆积着宁静,眼神却像脚下的墓坑,幽深得能装下几十年的光阴。


如今我才懂,那一刻父亲的心正走在过往的路上。那路上坑坑洼洼,全是旧伤。而这条路,通向这座新坟的主人,就是当年的老支书刘兴家。若死者也能称主人,那这满坟的凄凉,便是他最后的家业。


父亲一定又想起了计划生育那一年:刘兴家领着十几个计生专干闯进院来,抬走了电视机和缝纫机,挑走了盛着全家口粮瓦缸里的最后几袋玉米面。那两年不是洪涝就是大旱,那几袋玉米面根本就不是粮食,而是一家人吊在悬崖上的命啊!


八十年代的山坳,穷得像被犁铧反复刮过的地皮。四周的大山像合拢的五指,把天挤成一方漏光的破瓦片。父亲守着几亩靠天吃饭的山地,起初还能糊口,可随着我们兄妹的学费像野草般疯长,家里很快连烟火都续不上了。我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裤,脚上的鞋被母亲用麻绳缝了又缝。没有书包,就用化肥袋装着书本扛在肩上;没有鞋穿就拣刘兴家儿子刘富强丢掉的烂鞋穿。最刺骨的记忆,是刘兴家肥头大耳的的儿子刘富强。他穿着簇新的灯芯绒裤子,站在土坡上,用吃剩的鸡蛋壳砸我的脑袋,逼着我妆作讨饭的样子。周围的孩童哄笑着,那笑声像针,扎得我恨不得钻进地缝。那时的我,不懂世事,只晓得在心底一遍遍咒骂父亲:你为何如此软弱?更咒骂自己为何生在了这么一个穷苦不堪的家里。


在乡村,村干部就是土皇帝,上面宠着,下面贡着;旦凡有一星半点的好处,别人根本休想沾边。刘兴家手握大权,在村里颐指气使,活脱脱就是个地主恶霸。他家顿顿白面馍馍,别人家喝着玉米稀粥。而我父亲,除了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在地里刨食,唯一体面点的“营生”,就是领着一帮老实人,给村里人抬棺材,当那出力不讨好的“抬棺客”。


买不起化肥时,父亲便去林子里挖腐土。他用镢头刨开枯枝树叶,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成老茧。他把一袋袋腐土背到地里,又一勺勺舀着茅坑地往地里担。


可腐土终究抵不过化肥有劲。那年大旱,麦苗稀得像癞痢头。夏收时,四亩地只收了几百斤瘪籽。父亲卖了大部分还债,剩下的几百斤,又被刘兴家抵扣了农业税和“合同兑现”。粮被收走那天,父亲又手抱头倦缩在屋檐下,干瘦的肩膀剧烈颤抖,指缝里掉落一粒粒泪水。


家里那点麦子是我们全家人的希望,我和弟弟在几十里外的中学念书等着交书费,哥哥等着卖粮换钱说媳妇,妹妹那件穿了七八年的汗衫真的该换换了。父亲愁眉苦脸,扛着最后一袋玉米去了粮站,腰弯成了九十度,脸上堆着近乎卑微下贱的笑,嘴里说着好话,总算求他们收下了这袋粮食。


揣着那点钱,我翻山越岭回了学校。家里如何度日?我想都不敢想。后来每两周回家一次,桌上永远是煮得稀烂的野菜。罗卜干、芝麻叶、苦麻菜……母亲把它们淘洗干净,撒上一点赊来的盐末。吃下去不到两个时辰,肚子便饿得抽搐,头顶烈日,眼前一阵阵发黑。若是吃坏了肚子,那点可怜的养分瞬间泄得一干二净,整个人便虚脱得像被抽了筋。


在学校,至少能喝上几口照得见人的糊涂汤。而在家,父母把那点有“营养”的都省给了我和弟妹,自己吞咽着难以下咽的草根。直到如今,我闭上眼还能嗅得见那股苦涩的土腥味。


在学校寄宿,要交寄宿费。为凑我和弟弟的寄宿费,父亲和我娘上山挖黄姜、苍术、柴胡等草药,再背到几十里山路外的集镇上卖。有年初冬,山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我陪父亲去卖草药,他把皱巴巴的钱递给我,想买包烟解乏;摸摸满是窟窿的口袋,又默默放下了。抄小路回家要经过“鹰王沟”,那路窄如羊肠,却能比大路少走两三里路,所以父亲下街卖药草,总是选择走这条近道。有一回天黑了许久,又下起了冷雨,我和娘坐在门槛上等父亲回来,等着等着我就睡着了。第二天一早,母亲哽咽着告诉我:那晚半夜,父亲拄着扁担爬回来,鞋裂了,脚趾露在外面,流了一路的血,进门就昏倒在地。我跑过去看,父亲的右脚肿得像个大馒头,疼得呲牙咧嘴。请朗中一看,说是骨折了,要上夹板敷草药。父亲皱着眉头:“休几天就好了,没必要花这个钱……”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也许是坏事做多了,刘兴家私吞公款和侵占民政补贴,一部分修了气派的村委办公楼,一部分喂饱了相好的几个女人。纸终究包不住火,两个女人争风吃醋闹到了乡里,刘兴家几十年支书的乌纱就被摘了帽。他养尊处优惯了,他一旦失了势,很快得了脑溢血,半身不遂,最后在县医院的ICU里耗尽了家财,一命呜呼。


昔日威风的支书,死后却门前冷落,没有一个人愿去送葬帮忙。刘家几个族叔心里发急,就推搡着身着重孝的刘富强,跪求父亲这个“抬棺客”去主持大局。


父亲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刘富强,沉默得像一块石碑。我以为他会冷笑,会拒之门外。毕竟,这可是那个自小就欺负他的公子哥儿啊!良久,父亲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了一口浑浊的唾沫,哑着嗓子吐出一个字:“一死众家丧,你起吧……我去就是了。”


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不知是他的,我的,还是刘兴家的。


人死如灯灭。刘兴家的丧事冷清得可怜。帮忙的人个个脸上挂着霜,动作僵硬得像木偶。更可笑的是,刘富强竟从市面上采购了散装烟,把散装烟装进中华烟盒里充好烟。这点小聪明立刻被抬棺的后生们识破。那股被压抑已久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一个后生“腾”地跳下炕:“这活不干了!让这龟孙子自个儿埋他老子去!”


父亲一把拽住那后生的胳膊。此时正值七月,虽是阴雨绵绵,但气温还是相当闷热。父亲强忍着脚疼,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出殡那天,刘兴家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即便父亲在棺材缝里倒了好几瓶白酒,也压不住那股随风飘十里令人作呕的尸臭。


众人抬棺,在泥泞的山路上寸步难行。父亲走在最前面,一边提醒大家步调一致,一边咬着牙忍受剧痛。刚到了坟地,天下起了瓢泼大雨;一众帮忙的纷纷钻进雨棚抽烟看戏,把棺材丢在雨地里任雨点敲击,把这一烂摊子丢给了刘家孤儿寡母。


刘富强的叔叔急得满头大汗,立马涎着笑脸一遍遍散烟,众人依旧不动。新支书站出来喊了几嗓子,大家充耳不闻。


父亲看看雨越下越大,浑身滴着水,就从雨外走进棚子来。他目光越过众人,盯着外面的雨幕,缓缓说道:“刘富强还是个孩子,不懂事。这烟钱,回头让他补上。我知道,刘兴家活着的时候,亏待了在座的各位。可如今,他躺在了棺材里,阎王爷已经收了账。咱们要是这时候撂挑子,那跟刘兴家当初欺压咱们有啥区别?咱们不能跟死人一般见识,更不能让自己变成他那种人。”


说完,父亲猛地挥了挥手。那手势并不威武,但却像一道无声的命令。所有帮抬的人齐刷刷站了起来。父亲带头扛起龙杠,拽起龙绳,喊起了沉闷的号子。众人在他的号令下,将那具曾经不可一世的躯体落进了幽深的墓穴。


众人散去,雨还在下。父亲独自站在坟前,任凭雨水冲刷着脸上的泥垢。我扶着他,担心他的脚伤。他站了很久,最后长叹一口气,那口气白茫茫的,散入雨中:“我到底比你强啊,刘兴家。你吃香喝辣,却落得个臭名昭著;我吞糠咽菜,却活得十分硬气。”


那一刻,我心头巨震。这不仅仅是对仇人的胜利,更是对苦难生活的宣战。那股力量,从黄土地深处升起,穿透了我的脊梁。


岁月如梭,转瞬又是十年。已过古稀的父亲腰板依然硬朗。偶尔,他也会骑着我给他买的那辆“新日”电瓶三轮车,在村子里转悠几圈,嗓音洪亮,笑声爽朗。每逢咳嗽声像拉着破风箱的刘富强佝偻着背从家门口经过,父亲都会喊一声:“富强,进来喝口水吧”


那声音平和得像山地的风,不带一丝恨意,也不带一丝得意。这就是我的父亲,那个穷山坳里的父亲。他用一生的隐忍教会我:真正的强大,不是睚眦必报,而是历尽千帆,归来心中仍无尘埃。他把自己的恨,像那几袋被抢走的玉米一样,默默地嚼碎了,咽进了肚里,化作了对抗整个世界的力气。


入选《新千年优秀短篇小说》文集